晚年的康熙还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国家“中国”来自西方殖民国家的现实威胁,声称:“海外如西洋等国,千百年后,中国恐受其累。此朕逆料之言。”[13]到乾隆之时,此种表明其整个国家认同含义的“中国”概念之使用已然制度化,特别是对外自称之时。1767年,乾隆本人便明确规定:“夫对远人颂述朝廷,或称天朝,或称中国,乃一定之理。”[14]因为只有在不断面对外来“他者”时,国人才会有此种表明自我国家身份认同的需要和动机。自称“天朝”或“中国”,虽然体现出某种虚骄自大,但同时也是实指自己王朝国家的政治实体。当时,康雍乾等清朝皇帝,对于世界上存在众多国家的事实,其实相当了解。值得注意的是,乾隆强调对外应称“中国”时,恰恰针对的是永昌府檄缅甸文中“有数应归汉一语”,他明谕“归汉”的说法为“不经”,这很典型地表明了乾隆皇帝对其所认同的“中国”包括其统治的全部地域和各族人民在内的总体理解。[15]毫无疑问,可以用来对外自称且与“大清”能够互换的王朝国家之通称——中国,朝廷决不会允许它只指代汉人和汉人聚居区。这是当时最大的公开意识形态。
最近,青年学者钟焓发表《非汉文史料中所见“中国”一名及“中国意识”辑考》一文,不仅指出满文中“中国”(dulimbaigurun)一词在入关前就已存在的事实,而且举出了中俄《尼布楚条约》之外其他一些关于满人认同“中国”的有力的满文证据。比如,明末清初长期生活在中国的葡萄牙传教士安文思(GabrieldeMagalh?es),1668年用葡萄牙文写作了《中国的十二特性》一书,1688年被译成法文以《中国新史》为名出版,接着又转译成英文,成为对西方人认知清前期的中国产生较大影响的汉学名著。该书的第一章里,安文思的记述即可反映出,康熙前期,入主中国的清朝统治者便已不再避讳使用“中国”名称,书中所谓tulimpacorum,就是满语dulimbaigurun的转写形式。又如,雍正元年(1723),曾被康熙派遣出访土尔扈特的清朝使臣图理琛刊行《异域录》满文本(后又出汉文本),其中以“中国”(dulimbaigurun)自称的情形更是屡屡出现,而且一般多用在与俄国官员和土尔扈特阿玉其汗的当面交谈中,可见其“中国意识”之自觉。尤其是图理琛还习惯使用“我(们)中国”(menidulimbaigurun)这样的说法(赵刚此前的英文论文已指出此点),更能突出体现其对“中国”国家的认同态度。[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