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颉刚发表《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同一天(1939年2月9日),国民党的《中央周刊》上也发表了著名清史专家萧一山的《中华民族问题》一文,这颇能表明国民党的态度。该文采用约翰·密尔(JohnStuartMill)对“民族”的解说,来论证各民族为同一个“民族”,表面上与顾颉刚采用何文康的民族定义略有差别,实则有异曲同工之妙。密尔这样定义“民族”:“民族是具有共同意识感情,因历史流传,政治上结合已久,各自愿隶属于一个政府下的人类集团。”这一定义既强调共同的民族意识和感情意愿的重要,又重视与此密切相关的政治因素:政治上结合已久的意义,毋宁说这也是一种民族观的自觉选择。在《中华民族问题》一文中,萧一山还论证了历史上的各族人民早已互相融合为一体、难以分别的历史特征,并且以“萧”姓为例,对此做出极为生动的说明。他说:“譬如姓氏是代表民族血统的,然而现在的姓氏,最不可靠,以我的姓——‘萧’来说,本是殷民大族之一,封为萧而后得氏,可算是老牌的汉族了。五代时,契丹大将侵入开封,羡慕汉姓,让书记替他起一个名字叫萧翰,因此辽的后族,都姓萧,最有名的萧太后——和杨家将对垒的——也就是这一族人,有谁知道现在姓萧的,还是‘丰沛故家’,还是‘兰陵旧族’呢?还是‘契丹之后’呢?”[55]应当说,以此例来说明中国历史上各族人民之间血缘的混杂难分,的确是相当具有说服力的。
受萧文影响,一年以后的1940年,著名刊物《民族公论》上又刊载了一篇引人注目的长文《论中华民族》,作者为姚江滨。该文不仅从萧一山前文中借用了约翰·密尔关于“民族”的定义,且继续此文的思路和论说方法,对历史和现实中的各族最终融合为一个中华民族的特点,进一步地加以了揭示。文章指出,“中华民族的同化与演进,恰如水波,一起一伏,有一次的战争,就有一次的混合,就有一次的统合为前推后进,愈演愈广,愈演愈强,所混合的成分,也愈繁多;活动的范围,也就愈大,民族的努力,当然要渐渐的雄伟起来”。在作者看来,“‘中华’,既为国族的全称,那么我们就应该认清:建立‘中华民国’的人民,是‘中华民族’;‘中华民族’是统指中国史乘的各种人的全体而言,例如汉、满、蒙、回、藏、苗等”——她并非只是一个汉族的天下,其文化也并非只是汉族的文化。在语言文字、宗教信仰、血缘等方面,她都由“多元”构成。当时流行的所谓“汉奸”说法,也是不妥当的,应该称之为“华奸”或“国奸”,甚至“汉、满、蒙、回、藏”等名词,也有“取消的必要”,等等。在该文中,作者格外强调历史对于一个民族的极端重要性,认为“一个民族在共同的历史过程中,有着共同的荣辱,共同的艰苦与幸福,共同崇拜的民族先哲圣贤,以及共同的目标和希望。因此,历史最能维系民族的感情,巩固民族的团结,统一民族的意志,发挥民族的力量”。[56]可见姚氏这里的“多元”论,与承认各族为“民族”条件下的多元论又是有差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