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傅斯年等人虽强调中华民族的“整个”性与“一体”性,最初却还没有公开明确否认构成这一整体的国内各民族之“民族”身份和地位,尽管两者之间有直接的关联。是稍后几年,他们才更加明确后一认识的。据傅斯年的后人傅乐成回忆,1938—1939年间,傅斯年曾著《中华民族革命史稿》一书,书中认为,中华民族内部虽然在名称上有汉族、满族、蒙古族、回族、藏族等的说法,但事实上只为一族,如“汉族一名,在今日亦已失去逻辑性,不如用汉人一名词。若必言族,则皆是中华民族耳”。[43]
顾颉刚无论是写前述的《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还是为回应费孝通而准备的那两篇论文,其实都与傅斯年有过实质性的交流,甚至“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命题,还可能是傅斯年先明确提出来的。因为顾氏在《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一开头曾特别提到,昨天接到一个老朋友来信,他以一腔爱国热情写道:“我们决不能滥用‘民族’二字以召分裂之祸。‘中华民族是一个’,这是信念,也是事实。我们务当于短期中使边方人民贯彻其中华民族的意识,斯为正图。夷汉是一家,大可以汉族历史为证,即如我辈,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胡人的血统,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百越黎苗的血统。今日之西南,实即千年前之江南巴粤耳。此非曲学也。”这里,顾所提到的这个老朋友就是傅斯年。《顾颉刚日记》里还多次记录了其在草拟答复费孝通的两篇《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过程中,曾经与傅斯年往复讨论和相互支持的有关情形。
在费孝通与顾颉刚具有不同意见的文章发表之后,傅斯年还曾试图从行政上干预此事。在他看来,费孝通是人类学家吴文藻的学生,费文的写作显然受到吴氏的指使,而吴文藻当时是受中英庚款董事会的委派到西南地区工作的,于是他就直接致函此会董事长朱家骅和总干事杭立武,希望将吴文藻调往他处。该信写得很激动,信中指责吴、费等人否认“中华民族是一个”而将苗、藏等都视为“少数民族”并强调其有民族“自决权”的不当,对那种“为学问而学问,不管政治”的高调,也表示明确的反对和痛恨。信中写道:“夫学问不应多受政治之支配,固然矣。若以一种无聊之学问,其恶影响及于政治,自当在取缔之列。吴某所办之民族学会,即是专门提倡这些把戏的。他自己虽尚未作文,而其高弟子费某则大放厥词。若说此辈有心作祸,固不然,然以其拾取‘帝国主义在殖民地发达之科学’之牙慧,以不了解政治及受西洋人恶习太深之故,忘其所以,加之要在此地出头,其结果必有恶果无疑也。”[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