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相关,该文还特别提出了民族史上的“中心人物”以及民族共同祖先的问题,并给予专门阐释,这反映出当时中华民族认同的某种认知演进。作者认为,在中华民族早期的黄帝时代,中心人物其实并不止黄帝一人,此外还有炎帝和蚩尤。由于黄帝在战争中战胜炎帝和蚩尤,各民族遂得以融合,黄帝也最终历史地成为“整个民族的同一个领袖”,他“十足地代表着当时民族的中心,并且领导民族更广大的进行民族生活,使得万世的子孙流传下来,所以黄帝不单是所谓汉人的祖先,也是满、蒙、回、藏……等同胞的祖先;而炎帝与蚩尤,也是大家的祖先。由此可以说:我们全中华民族,都是薰鬻、玁狁、畎夷、匈奴、东胡、鲜卑、突厥、氐羌……的子孙,而今日所谓汉满蒙回藏苗,根本就不能代表一个民族或种族”。[57]在作者眼里,种族与民族似乎仍然是一回事,而拥有共同祖先的中国各族人不仅不能单独称为“民族”,甚至也不能单独构成“种族”。这里存在的偏颇是显而易见的。但作者以历史上最早的“民族中心人物”的典型代表,来解释黄帝祖先说,却是别有意味。
谈到“黄帝子孙”问题,抗战时期还有一种从中华民族整体观角度为之辩护的有趣说法,不妨一提。该说是一位叫陈子怡的人在《西北史地季刊》上发表的。陈氏认为,后世之人之所以都自称“黄帝子孙”,“此中亦有道理在”:一则它与生活于母系向父系(作者称之为“女系”和“男系”)社会过渡时期的黄帝本人有关,“男系之初,离开女族以后,未得确定国基时,亦只有流寇生活而已……黄帝者,男系中开首成就大业者也”,史称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奔西跑,“迁徙往来无常”,东至于海,西至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荤粥,合符斧山,且相传他又善“御女术”,故黄帝既在如此广阔的区域里四处留情,“必到处多有黄帝子孙,且其数无法稽考”。另外,“因人各有其身分,而黄帝之子,必多生于女系之后家,故自此之后,凡在中国得位者,皆黄帝子孙也。尔时男系中平民无姓,惟贵族有之,自然有姓者多是黄帝子孙。厥后贵族已衰,平民立姓,依附旧邑主为称,即某地之民,亦姓某也。因此非黄帝子孙者,皆纳入黄帝子孙之中,而无论何姓,皆黄帝子孙矣。厥后又婚姻相通,血液混合;底是各姓皆含黄帝血液,而此说更无法否认矣”。[58]陈子怡的说法亦庄亦谐,夹杂荒谬,但倒也并不完全局限于血统立论,他实际上同时也看到了某种如今人王明珂所指明的那种后人热心“攀附”的现象和因素[59]。攀附,用今人的话来说,也就是一种主动认同的文化方式。
在陈子怡看来,“现在共认之中华民族,祗是文化上之一名词。若加以分析,某是中华民族正系,某是中华民族别支,真所谓一塌糊涂,无法清理矣。现在所谓中华民族者,祗有说凡祖居中国境内者,皆中华民族也,因血液上既不能分别,祗有混而一之耳”。那么既然中国人血液如此混乱,又如何要称其都是“黄帝子孙”呢?陈子怡的回答是:“此正可以称黄帝之裔也。天下无论何民族,决无同姓自婚,以保持其纯粹血液,能得优生结果,永久竞得生存者也。依此定律,进步之女系民族,血液上祗有女族之半,男系亦然。故混合愈甚者,改良进步亦愈速……故凡优秀之民族,血液无不混合者。至混合后之优种,称为男族之裔可,称为女族之裔亦可。此则任人类意识上自记之耳。中华民族与他族混合后而大加改进,以成今日之东亚大民族,而史籍所传,惟记其始祖为黄帝,且有汉族文化以维护之,而永保其黄帝之裔之局面。今者不称黄帝之裔,将谁称耶?”[60]陈子怡的这种解释,或可概括为中华民族的血缘早已混杂难辨,黄帝子孙说,不过是因历史文化记忆和既有延续性认同而加以追认的自然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