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胡体乾也发表了《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参与到顾、费之争的讨论中。他认为,英文中race和nation的用法本来就是变化的和混杂的,“race的原义虽是体质团体,在使用习惯上,已经常被认为体质文化团体了。至于nation这个词,本义原是血统,和race相同,却一被引申为体质文化团体,再被引申为政治团体,其意义就更复杂了”。由此可知,顾颉刚和费孝通二位对于race和nation用法的理解,实际上“都非无根据”。而在中文里,“种族”和“民族”用法的分歧更不在英文之下,相对说来,“种族”一词指体质团体时多,指体质文化团体时少,算是要稍好一点。而中国人“更把当政治团体的nation有时译作民族,有时译作国家,更增加其分歧的程度。最奇的是民国十年至十五年间,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争得甚嚣尘上,而其英文译名却同是nationalism。只有蒋廷黻先生把nationalism译为族国主义,乃是避免用语混淆的办法”。他因此提议:“将来若能把体质团体叫‘种族’,把体质文化团体叫‘民族’,把政治团体叫‘族国’或‘国族’,而把‘国家’一词专用以指政治团体的机构state,或许可以免许多无用之争。”[32]
由将“民族”限定在“体质文化团体”的认识出发,胡体乾对顾、费二人的观点都提出批评,认为存在各自的思想偏向。顾颉刚强调国内各族原无界限、只因帝国主义利用“民族”的名词实行分化“才起了裂痕”的说法,不免忽略了中国各族之间的体质、文化差异早已存在了漫长岁月的事实。帝国主义的分化确实存在,但“族间裂痕并非全为民族一词所引起,也不能单因为民族一词用法的更正而消灭”。而费孝通则走上了另一个极端,费氏强调国内各族的体质文化界限不容否认,但却又错误地认为此种界限并不足以引起“政治的裂痕”,以为能真正引起政治裂痕的只是“政治上的不平等”。实际上,“体质文化的歧异和政治上的不平等,单独地或结合地都会引起族间的裂痕。体质文化的差异常能引起政治上的不平等,政治上的不平等也会加强体质文化上的歧异的。所以体质文化的同一,终是消灭民族裂痕的根本办法”。[33]
在胡体乾看来,“民族的界限本不是永恒固定的”。在世界范围内都存在各民族“不断同化”的事实。而在中国,古往今来,特别是近三百年来,民族同化的成绩更大。各族之间“打破了许多界限,增加了许多同一性”。民国以来因交通进步,经济发展,人口迁移,教育普及,各族之间“同化的进行”较之有史以来速度更快,虽彼此之间的差异依然存在,有的甚至还显露出“离心倾向”——或可称为“同化中的副作用”,也就是说“中华民族”目前可能还不是“一个”,但无疑已在“成为一个的进程中”。胡氏声言:“‘中华民族在成为一个的进程中’这句话,大致都可以同意的”。[34]特别是在当时面临亡国危机的特殊时刻,“为加紧团结抵抗外患计,为广播文化、提高各族地位计,皆有促进各族同化的必要”。他因此表示:“提出‘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口号,广播各族血统文化混合的事实,以加强各族同化可能且必然的信念,这和以前‘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五族同胞’等说法是一贯的,所以这口号是有用的。”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声言对顾颉刚提出“中华民族是一个”的用意感到钦佩。[35]
图4-4 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及《我为什么要写“中华民族是一个”?》片段
这里,胡体乾所谓“同化”大体是各族彼此同化之意,他因此看到了中国各族作为同一个政治体“国族”、必然会不断增强“同一性”的前途。但其言论中所包含的某种大汉族主义倾向,也是明显存在的。
从现有材料来看,顾颉刚对于翦伯赞的批评和杨成志、胡体乾等人的评论,似乎并未做出直接的回应,原因不得而知。抗战时期,顾颉刚建立在否认国内各民族为“民族”基础上的“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的确不无影响,甚至抗战胜利后,仍有一些刊物特别郑重地重新加以刊载,以广流传。如1947年,《西北通讯》第1期和第2期,就分别重刊了顾颉刚的《中华民族是一个》和他回应费孝通的第一篇文字(改名为《我为什么要写“中华民族是一个”?》),该刊还特别加了“编者按”,写道:“顾先生此文,引证详博,议论正大,为促进中华民族团结最为有力之作。其热情洋溢,感人尤深。惟当发表之初,适在抗战期间,四方阻隔,流传未广,殊以为憾。本刊初创,特商请先生同意,重为刊布,想亦国人之所乐闻。先生尚有《我为什么(要)写“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对此问题,续有推阐,将于本刊下期刊载,兹并附告。”[36]可见顾颉刚至此,其主要观点仍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