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续论”中,对于“中国人”和“中华民族”的关系,顾颉刚还有过一个独特的解释,以往学界似乎不甚注意。他认为,“中国”和“天下”对应,靠的是“民族精神”的传承和凝聚。“民族乃是国家的根本”,王朝国家灭亡了不要紧,“亡天下”也就是“失去民族精神”才真正可怕。“我们一说到‘中国’和‘中国人’,就感到它是有整个性和永久性的,无论地方势力怎样的分割或是朝代的怎样嬗迁,它总是不变的。所以‘中国’的‘国’,和中华民族的‘民族’,才是恰恰相当。”传统一般的所谓“国”(像“大宋国”“大金国”),“等于中央或地方的政府,已合于英文的state(美国一省即为state),所谓‘天下’等于中华民族或中国人,已合于英文中的nation,意义非常清楚。要不是久已有了我们这个中华民族,古人就不会出现这种意识了!”[27]顾颉刚这里的表述有些模糊和费解,但如果换个视角来看,笔者以为,也就是说传统的“中国”和“中国人”的意识里面,其实带有某种强烈的类似现代意义上的文化和民族认同的部分特征,这就使得“中国”的“国”多少有别于“大宋国”和“大金国”的“国”。这一观点,实际也是顾颉刚之所以将古来“中国人”与“中华民族”等而视之的原因。
对于顾氏的答复,费孝通据说出于抗日政治环境的考虑,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辩论。倒是来自左翼的维吾尔族学者翦伯赞在见到顾颉刚答费孝通的“续论”之后,公开站出来发表论文,对顾氏的观点进行了全面、严厉的批评。该文刊登在左翼报刊《中苏文化》上,题为《论中华民族与民族主义》。在这篇论文里,翦伯赞肯定顾颉刚当时“把中华民族当作一个问题而提出”,是“非常重要的”,但认为可惜的是,顾、费等人的论争,“大半陷于抽象的形式问题如名词的讨论,把论争的焦点转向问题的侧面,而不曾把中华民族与其现实的斗争关联起来,作统一的生动研究,以至问题并不曾得到正确的解决”。在翦伯赞看来,作为顾颉刚讨论中华民族观念的出发点和最后结论的“中华民族是一个”这一命题本身,“似乎就太不正确”,它“包含着否定国内少数民族之存在的意义,然而这与客观的事实是相背离的”,因此其论争难以得出正确的答案,也就并不足怪。
不仅如此,翦文还批评了顾氏在民族理论认识方面存在的几个不足——他称之为“极幼稚的错误”,并强调,“这些错误,对于中国目前正在坚决执行中的民族解放斗争,是可能引起有害的影响的”。首先,他认为顾颉刚把“民族”与“民族意识”混同起来,将“民族意识”当作“民族”,而否认民族得以成立的“物质基础”和“客观存在”,这很荒唐。实际上“不是人们的意识造成民族,而是一定的民族造成民族意识”。翦还引用斯大林关于“民族”的定义,以凸显民族的实在性,认定“民族意识决不是自己发生的东西,必须有共同的领土,共同的经济联系他才能表现为共同的利害关系,从而表现为民族意识”。如若像顾颉刚那样把中国国内的少数民族“消解于一个抽象的‘团结的情绪’的概念之下,而观念地造成一个中华民族”,那无论如何造成的也只能是“‘一个观念的’中华民族”,这与顾本来的愿望恰是相违背的。另外,当顾氏论证历史上中国各少数民族为一个民族时,也注意到并强调了共同地域、共同历史,文化交流和血液融合等客观因素,这与他的民族定义难免前后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