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这种情形,心头痛如刀割,推原这种情形的造成,还是“民族”二字的作祟。本来没有这个名词时,每次内乱只是局部的事件,这件事一解决就终止了。现在大家嘴里用惯了这个名词,每逢起了什么争执和变动,大家就不先去批评那一方面的是非曲直,只管说是某民族与某民族之争,于是身列于某民族的,即使明知自己方面起哄的人是怎样轻举妄动,也必为民族主义努力,替他回护或报仇,而私人的事就变成了公众的事,随时把星星之火扩而充之,至于天崩地裂的可能。事件平了,两族的冤仇就永远记住了,报复的机会总有一天会来到的……可知他们种族方面原无问题,不过被这个新传入的带有巫术性的“民族”二字所**,大家为它白拼命而已。唉,多么的可怜![24]
然而“民族”一词既然已经流行,关键还在于正确理解其概念的真实含义,在此基础上尤需慎重使用,特别是当它用在国内人民身上的时候。顾氏反省自己从前曾经在中国古代历史研究中滥用“民族”的经历,坦承自己是在“九一八”事变之后,才感觉到从前的荒唐和没有政治头脑。由此出发,他进一步阐发了其对“民族”概念的理解以及中华民族特点的认知,从而构成了其“续论”中另一方面的主要内容。
针对费孝通前此对nation的解释,顾颉刚指出,“nation不是人类学上的一个名词,而是国际法上的一个术语”,它与state实无法截然分野。他引用美国政治学家何文康()的民族定义,认为“民族是具有共同民族意识的情绪的人群”,而“民族意识是一个团结的情绪——一个国人彼此间袍泽的情感,相互的同情心”。他重申民族的构成是精神的、主观的,而非物质、客观的,其核心条件不是什么语言、文化和体质,而正是一种“团结的情绪”。[25]以此为据,他不仅认定现实的中国是一个民族,而且强调历史上的中国就是如此:自秦实现统一之后,朝代虽有变更,种族虽有进退,但“一个民族”总还是一个民族,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民族。各个民族都不能单独称作“民族”,只能称为“种族”,汉族也是如此,其血缘既不纯粹,文化也非一元,称为“种族”其实也都还存在一定问题。如果要称民族,他们当然都只能通称为“中华民族”,其中汉族属于“中华民族之先进者”,而其他民族则是“中华民族之后进者”,“因为他们尚没有达到一个nationhood,就不能成为一个nation。他们如要取得nation的资格,惟有参加中华民族之内。既参加在中华民族之内,则中华民族还只有一个”。顾颉刚还认为,当时中国的不少民族问题,其实根本上都与“种族”无关,只不过是交通不发达导致的结果而已,等等。[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