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2月9日,顾颉刚写成《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4天后发表在《益世报·边疆周刊》上。此文较为明确而集中地阐发了他关于“中华民族”的认识。在他看来,中华民族并不是一个多民族组合而成的“大民族”共同体,而是由历史上许多“种族”不断融合而成的一个单纯民族,其血统宗绪复杂,长期混同,难理头绪,但并非“同源”;文化也是长期混合,没有清楚的界限,虽勉强可分为汉、藏、回三个“文化集团”,彼此间确有“相同的质素”,但也不是“一元”。所谓“中国本部”之说,不过是日本人用来欺骗和分化中国的阴谋;而“五大民族”之说,更是“中国人自己作茧自缚”,糊里糊涂,从而给那些别有用心者和敌对势力造成了可乘之机。现在是必须正视这一历史错误的时候了。文章还分析了“五大民族”一词出现的原因和导致的“恶果”,并以史实来论证中华民族是自战国秦汉以来就逐步形成的伟大民族。文章反复强调,要留神和郑重使用“民族”二字,并以亲身经历说明这个概念传入之前,各族人民之间本来相安无事,传入以后却被别有用心的人滥用,反而导致了无数国内动乱和分裂之灾难。作者特别有感于日本帝国主义者以“民族自决”的名义搞“伪满洲国”,又煽动搞伪“大元国”和“回回国”的阴谋,故痛心疾首、百感交集地写道:
倘使我们自己再不觉悟,还踏着民国初年人们的覆辙,中了帝国主义者的圈套,来谈我们国内有什么民族什么民族,眼见中华民国真要崩溃了,自从战国、秦、汉以来无形中造成的中华民族也就解体了。从前人的口中不谈民族而能使全国团结为一个民族,我们现在整天谈民族而反使团结已久的许多人民开始分崩离析,那么我们岂不成了万世的罪人,有什么颜面立在这个世界上!……唉,民族,民族,世界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这是我们全国人民万不能容忍的。[16]
从这里,实际也可以看到顾颉刚为什么要公开谈论“民族”和“中华民族”的原因。他重申,“本来民族是Nation的译名,指营共同生活,有共同利害,具团结情绪的人们而言,是人力造成的”;而“种族”则是Race的译名,“指具有相同的血统和语言的人们而言,是自然造成的”。在本文的另一个地方,他又指出,民族是指称“在一个政府之下营共同生活的人”。然而在中国,由于人们常常望文生义,“一般人对于民族一名就起了错觉,以为民是人民,族是种族,民族就是一国民内的许多不同样的人民,于是血统和语言自成一个单位的,他们称之为一个民族,甚至宗教和文化自成一个单位的,他们也称之为一个民族,而同国之中就有了许多的民族出现”。他还分析指出,在中国,人们将“民族”与“种族”混淆,与清末革命党人鼓吹“种族革命”等因素也不无关系。最后,他号召国人特别是青年要贯彻“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意识,要努力开发边疆,并和边民通婚,“使得种族的界限一代比一代的淡下去,而民族的意识一代比一代高起来;更吸收了各系的新血液,使后裔们的体格更趋健壮,能够这样,中华民国就是一个永远打不破的金瓯了!”
在该文中,顾颉刚态度极为明确地表示:“凡是中国人都是中华民族——在中华民族之内我们绝不该再析出什么民族——从今以后大家应当留神使用这‘民族’二字。”“我们只有一个中华民族,而且久已有了这个中华民族!”“我们对内没有什么民族之分,对外只有一个中华民族!”[17]
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的思想,显然符合国民党内单一性整体的“中华民族”观念的精神实质,但在各族是否“同源同种”问题上,却又与之有别。此文感情充沛,观点鲜明,加之出于学术名家之手,刊出之后颇为引人注目。重庆的《中央日报》和各地报纸转载者甚多,影响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