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方面,相对说来,延安中共政权的一些做法,似乎更为可取。在延安,虽然中华各民族人民皆为“黄帝子孙”的说法同样流行,但以“少数民族”为主题的群众集会中,公祭汉族以外各民族的伟人和英雄,也是固定的重要活动。如1939年至1946年,延安每年都要隆重公祭成吉思汗,并视他为“中华民族”大家庭所共有的民族英雄与伟人,就极具典型性。以1940年为例,在那年公祭成吉思汗的大会上,吴玉章便称成吉思汗为“中华民族历史上一个伟大人物”,王明也称“成吉思汗是中华民族及世界的大军事家大政治家”,并号召大家学习“他的团结各民族、抵御外侮的精神”。[35]
南京国民政府建立之初,在民族问题上遵循孙中山的民族主义遗教,急于树立一个大中华民族的意识形态,且已经开始流露出一种不愿再承认国内各族为独立的现代“民族”的单一民族论倾向。但其主要领导人起初在表达有关观点时,说法含糊,彼此也不尽统一。除了重复孙中山的中国现有各族应消弭畛域、加紧融合,且历史上早就成为一个“国族”或“民族”的矛盾表述外,他们所能提出的一点“新”见解,似乎就是更为强调中华各民族的“同源共祖”这一点,这是孙中山所不曾明言的(尽管其民族形成的五种自然力中,“血缘”因素居首,但孙中山却并没有说过各民族血缘完全混合相同)。如1930年5月国民党召开蒙古大会前夕和会议之初,戴季陶、孔祥熙的有关讲话,便可作代表。
1930年5月29日晚,戴季陶在宴请蒙古大会的会议代表时发表演讲时说:“现在一般人,都以为我们中华民国是由好几民族所组成的,这几个民族的文字言语风俗都不同,所以很隔阂。但是我以为在中华民国版图内的各民族,在历史上完全是一个民族,决不如一般人所理想的那样疏远隔阂。”在形成民族的各因素中,语言文字、宗教习俗等都不算太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血统。中国现在各民族的血统,完全是相同的,是从一个始祖传下来的。所以我们应当认清这层意思,应当把中国造成整个的一个大民族”。[36]他甚至批评在中国,“谋国事者,多不计及于此,而论国事者多不敢明白主张以汉族为中心而同化,此盖昧于汉满蒙藏诸族在人种上本为同宗之历史与文化,为人类共同幸福之道理,故既不能自信而复不敢信人耳”。[37]次日,孔祥熙在蒙古会议开幕式的致辞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意见。他强调中国五族“在历史上在血缘上皆是一个民族”,“本是同根同源,彼此间的分别,是同于一个大家族的支系”,而且在历史上也“确有同化的事实”。[38]从而将同源论与同化论紧紧联系起来。从这里,我们仿佛已能看到蒋介石日后所认定的中国各族人均为“中华民族”的“大小宗支”之某种思想影子了。
不过,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初期,蒋介石对于这一问题却没有像戴季陶、孔祥熙等人说得那么具体明确,他只是强调中华民族是不能分割的一个整体,中国各族人民都是“黄帝子孙”而已,故也只能说他大体上包含了此种思路。但是与戴、孔不同的是,他同时却又声言各族人民均属不同“种族”之人,这就出现了反较戴、孔之说更为明显的内在逻辑矛盾。如1929年7月9日,蒋介石在北平陆军大学演讲《三民主义纲要》时,就集中地谈到了这一点:
我们晓得世界上每一个民族,当然应该是独立的,各民族应该是平等的,但是我们中华民族不是一族的民族,完全是拿汉满蒙回藏五个种族合起来,成功整个的中华民族,这是历史上地理上文化上都可以证明为必要的。汉满蒙回藏五个种族联合起来,才叫做中华民族,是整个的不能分开的。我们的民族主义,对外要保持我们整个民族的独立和统一,不使得有哪一部分,受人家的侵略;对内要谋平等自由的发展,不许各民族间,及各人民间,有谁压迫谁的事实。[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