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托称黄帝和炎帝之后裔的现象即已出现,秦汉时期,“黄帝子孙”的正式称谓也已诞生。《史记》作者司马迁上承“百家杂语”,下启二十四史,对于国人自称“黄帝子孙”起了关键作用。稍后,褚少孙补《史记·三代世表》时,即明确使用了“黄帝子孙”一词,称“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子孙也”。不过当时所谓“黄帝子孙”,主要是指圣贤明君,并未泛指平民百姓。此后,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政权的上层统治者,也习惯于自称为黄帝之后。王明珂曾将此种现象称作“攀附”传统,不无道理。[27]也就是说,“黄帝”崇拜并不像有的学者所强调的那样,乃近代中国才有的新“发明”,而不过是一种具有悠久历史的旧“传统”在新时代的延续和发展而已。
时至20世纪初年,“黄帝子孙”说再度时兴,并与西方传入的人分五类说中的“黄种”认同和国民认同相结合,被赋予一种近代的新式特征。它起先主要是针对汉族而言,在清末时,正如我们前文所提到的,已经有维新派、立宪派和少数民族人士将其用来指称全体中国人了。进入民国后,随着国内各民族“同一血脉”“同源共祖”的观点日益增多(可以民初《五族国民共进会会启》为代表),黄帝成为一体化的现代“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之类“原本同种”说法,逐渐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同与使用。事实上,它与“五族共和”论也能够长期共处。对此,除了前面已经提到的例子外,我们这里还可以补充一个诗歌的例证。1925年,绥远道尹邓长耀所编《五族联欢歌》便强调:“五族从前是同种,后来子孙日渐多,迁移东西并南北,到处棋布又星罗……说来都是黄帝后,自西走东何蹉跎。”[28]
全面抗战前后,视全国各民族的成员皆为“黄帝子孙”或“炎黄子孙”说,已经是非常的流行了。如国民党地方要员组织编撰的《绥蒙辑要》,在题为《中华民族》的开篇说明中就清楚地写道:
中华民族,都是黄帝子孙。因为受封的地点不同,分散各地,年代悠久,又为气候悬殊,交通阻隔,而有风俗习惯之不同,语言口音之歧异,虽有汉满蒙回藏等之名称,如同张王李赵之区别,其实中华民族是整个的,大家好像一家人一样,因为我们中华,原来是一个民族造成的国家。孙总理说,中华民族,就是国族……民国成立以来,并将五族平等的原则订在约法,孙总理的民族主义亦完全以团结国内各民族,完成一大中华民族为目的。现在中央政府遵照,总理遗教,对于国内各民族,竭全力以扶植之,时时刻刻,为我们边远的同胞,图谋幸福,解除痛苦,又特设蒙藏委员会,专为我们蒙藏同胞筹划一切的改进,中央委员也有蒙古人员。所以说五族,就是中华民族,就是国族。[29]
不仅如此,从1935年开始,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还明确将轩辕黄帝宣称为“中华民族始祖”,规定每年都必须到陕西黄帝陵举行祭祀活动——从此,黄帝祭典成了中华民国一种固定化的国家仪式行为。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于每年的清明节,都要专派要员郑重前往致祭,试图在凝聚国人的共同民族情感方面,做出积极努力。1935年,张继和邵元冲代表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和监察委员会,邓家彦代表国民政府,前往黄陵县祭祀民族始祖轩辕黄帝。随同前往致祭的还有陕西各界人士。后者的祭文有“致力于复兴民族,期忝雨我黄帝子孙”之句。1937年4月5日清明节,第二次国共合作的两党代表,也在黄帝陵前举行了共祭黄帝仪式。张继和顾祝同等代表国民党和国民政府,林伯渠则代表的是中共延安政权,双方都有富于文采和民族深情的祭文宣读。毛泽东当年手书的“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的祭黄帝陵文稿碑,至今仍矗立在黄帝陵庙碑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