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国时期的中共思想史上,真正以“中华民族复兴”为题做过专门讨论的,除早期的李大钊外,实在很难一见,即便是抗战时期,也是如此。这是当今研究该问题的学者所不难发现的现象。对此,笔者曾给过一个说明:“共产党在抗战时期所主要致力的是新民主主义理论建设,由于国民党在‘中华民族复兴’的旗号下长期反共的政治原因,它更喜欢谈‘中华民族解放’,‘抗战建国’和中华民族的‘新政治、新经济和新文化’,但出于反侵略斗争的民族大义和与国民党合作的现实需要,也不讳言‘中华民族复兴’这样的说法。”[91]另有学者在有关研究中,也做过相似的解释:“中共是官方民族复兴话语谱系中的对立面,虽然为了抗日大局的需要在土地政策方面作了一些调整,但自然也不会随声附和官方话语,所以在这一话语谱系中声音微弱。”[92]不过,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即第二次国共合作之前,中共对国民党所主导的“中华民族复兴”论,曾存在过一个针锋相对的批判阶段,到全面抗战爆发前后,其态度才开始发生改变,从一味地讽刺批判,转变为有限的正面谈论。另外,同这一过程相伴随,中共在文化认知上,还曾经历过一个相应的内在思想转换,并非只是在策略上进行调整而已。
全面抗战以前,中共对国民党“中华民族复兴”论的反击,主要采取了以下两种方式:一是直接地反唇相讥,嘲笑其虚伪,抨击其不过是以此为标榜,来掩盖其真正“卖国”“复古”以及“法西斯独裁”的实质;二是从理论辨析的角度,公开阐发其何以要反对“民族复兴”而主张使用“民族解放”的理由。关于第一种方式,不妨举两例为证。1934年,中共在一封“告全国劳动群众书”中即声言:“出卖中国,在日本及一切帝国主义之前匍匐投降,背叛民族,屠杀民众,血腥的镇压一切反帝斗争,无限制的剥削工农,毁灭中国!这就是国民党法西斯蒂的‘民族复兴’政策的实质!”[93]同年,中共领导人博古在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发表演说,也谴责“国民党用法西斯蒂的‘新生活运动’来麻醉民众。‘新生活运动’的口号,是‘复兴中国民族’,不是用民众的武装的抗日战争,而是用提倡礼义廉耻,走上复古的旧道路,提倡旧的奴隶顺从的道德,使全国人民安稳的做奴隶”。[94]大体说来,全面抗战以前,中共对国民党“民族复兴”论调的批判,以此种模式为主。
关于第二种“理论辨析”的方式,则可拿一篇署名剑云的作者在1936年初发表的《“民族复兴”与“民族解放”》一文作代表。作者认为国民党的“民族复兴”,“其实是‘民族复古’的滑稽口号”,它并不符合中国的现实斗争需要。不过,作者并未在“复古”与否的问题上纠缠,而是就到底应先对本民族“固本强基”,还是应先解除外来的民族压迫以获得必要的民族生存前提,来展开问题的讨论。作者以比喻的方式指出:
一个人的手脚长期被捆绑起来,行动完全失去自由,完全不能自主,但又要严格的要求他身体健康、精神焕发,绝对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要想他的身体强健、精神振作,先决条件是解除他的束缚,恢复他的自由,然后,叫他讲究卫生、按时息作,经常锻炼。这个道理,实在卑无高论,任何人,也会明白。由此可见,中国人目前最迫切的共同要求,是前进的“民族解放”,并非倒退的“民族复兴”。
在作者看来,“‘民族复兴’与‘民族解放’,在理论上有一根本不同之点”,按“民族复兴”论者的意见,仿佛是说,“我们民族到这个田地,与人家不相干,只怪自己年老力衰,没有出息,我们可以多吃一点‘返老还童剂’和‘强心丸’,等到这条老命健康起来了,自然会振作”;而“民族解放”论者的见解,则将中国的贫穷落后,归结为帝国主义和封建残余势力的压迫,主张先打倒它们,然后才能努力“生产建设”,解决民生问题,挽救中华民族。作者认为,“民族复兴”不如改为“民族生存”更为切实。“民族解放”是“民族生存”的先决条件;发动全国总动员、进行反帝的“民族革命”,则是“民族解放”的唯一手段。“舍去条件和手段,高唱‘民族复兴’的滥调,完全是一种幻想,也可以说是一种欺骗。不仅永远不会‘复兴’,而且还会‘死灭’。”[95]由此思路,我们或可得知中共何以长期乐于使用“民族解放”[96]而不喜“民族复兴”口号的部分缘由。
不过,全面抗战爆发前后,随着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展开,中共对“中华民族复兴”的提法,最终还是表示了接受和认可。毛泽东、张闻天、王明、周恩来、朱德等中共领导人乃至中共中央政府文件,已开始陆续正面地使用这一话语。如1937年9月,张闻天和毛泽东联合署的《关于国共两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建成后宣传内容的指示》中,就明确写道:“中华民族之复兴,日本帝国主义之打倒,将于今后的两党团结与全国团结得到基础。”[97]事实上,这也是此期“中华民族复兴”话语,得以成为全民共享的政治语言的重要基础。
中共的这种话语转换,虽是策略改变的结果,也与中共在亡国灭种的巨大民族危机刺激下,及时实现对传统文化态度的深刻反省与认知改变,有着直接的关系。延安时期,中共不仅对文化问题日益重视,而且逐渐纠正了建党以来一直过度偏重文化的时代性和阶级性、严重轻视乃至忽视文化民族性的错误认识,对于以往一概斥之为“封建复古”的传统道德文化,也强调其中既有“封建性的糟粕”,也有“民主性的精华”。这一时期,中共所掀起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运动”“学术中国化运动”等,可谓这一认知转换的集中体现,而毛泽东将“民族性”列为“新民主主义文化”首要特性一点,更具有标志性意义。笔者曾将这一重要转变,称之为中共“文化民族性意识的觉醒”。[98]此一觉醒,不仅构成为此期中共愿意接受和使用“中华民族复兴”话语的文化心理基础,也增强了中共文化创造的主体自觉性。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中共既愿意以中华民族根本利益与光明前途的真正代表者自名,也不惮以“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者”自任[99],从此摆脱了长期以来屡遭国民党等从“民族性”角度进行围攻的被动状态。这对于中共本身的自信心乃至此后中国革命的发展,都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