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万端,有极乐者,有至苦者,行将揭幕以验之矣。政府之失,在于纪纲不振,苟安偷活;若毒痡天下,暴虐苛政,则未之闻也。故今日犹是改革行政之时代,未遽为覆灭宗祀之时代。彼倡乱者,反流毒全国以利他族,非仁义之事也。此时以袁世凯督湖广,兵饷皆恣与之,袁果有才,破革党,定乱事,入为总理,则可立开国会,定皇室限制,内阁责任,立宪之制度成矣。使革党得志,推倒满洲,亦未必能强中国;何则?扰乱易而整理难,且政党未成,民心无主故也。然则渔人之利其在日本乎,特恐国力不足以举此九鼎耳。必将瓜剖豆分以隶于各国,彼将以华人攻华人,而举国糜烂,我则为清国遗老以没世矣。时不我与,戢弥天于一棺,惜哉!未死之先,犹能肆力于读书赋诗以横绝雄视于百世,岂能徜徉徙倚于海藏楼乎!楼且易主,而激**悠扬之啸歌音响乃出于何处矮屋之中,未可知也……官,吾毒也;不受官,安得中毒!不得已而受官,如食漏脯、饮鸩酒,饥渴未止,而毒已作。京师士大夫如燕巢幕上,火已及之。乱离瘼矣,奚其适归。[5]
虽然表明甘做遗老的决心,却视为受官中毒、饮鸩止渴的不得已,颇有些后悔登上清王朝的末班船,以致无法弃船逃生。郑孝胥自觉抱负甚大,唯疆吏是求,也是清季内外大员们举荐最多的能员干吏之一,却长期不得实官,直到辛亥清王朝风雨飘摇之际,才授湖南布政使,到任不久即赴京参与外官改制会议。虽然终于受到清廷的重用,却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革命的爆发使其满腔抱负化为泡影,未得其利,先受其害,对于清廷和造反者两面的怨恨情绪油然而生。
舟抵沪上,湖南独立的确信已至,郑孝胥只得滞留上海。开始他还心有不甘,重九日“登台凭眺,真欲发狂。与其坐以断肠,无宁与匪决死”。(1354)而湖南军政府方面,也试图争取其启程回湘,为汉族效力。革军还将其家眷护送到沪。在沪观望期间,各地纷纷独立,上海也于11月4日光复。面对南北双方立宪与共和的角逐争斗,郑孝胥主张立宪,而保留皇室,但是对于清廷的态度动向相当暧昧。九月廿四日(11月14日),与之私交甚好的柯鸿年、孟昭常等人欲往苏州投靠已经宣布独立出任光复政权都督的程德全,郑孝胥告以“世界者,有情之质;人类者,有义之物。吾于君国,不能公然为无情无义之举也。共和者,佳名美事,公等好为之;吾为人臣,唯有以遗老终耳”。(1356)
一再声明要做遗老的郑孝胥,对于清室是否真的忠心耿耿,不无可疑。他对于湖南、福建等省军政府的积极争取不置可否,对于各地清朝官员的降叛行为,有所理解,谨守死节者反而视为愚忠,面对北京朝事危急,君臣以泪洗面,各地乱者四起的局面,以遗老自期的郑孝胥“独袖手于海藏楼上,似有天意不令入竞争之局者。在湖南则驱之北京,在北京则驱之上海。冥冥之中,孰主张是?”他自认为“使余与闻世事,必有过人之处。盖所种者实为用世之因,而所收者转得投闲之果”,百般不解之下,觉得“余今日所处之地位,于朝廷无所负,于革党亦无所忤,岂天留我将以为调停之人耶?”(1358)这样依违两造的态度算计,在真正的遗老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后来寄居沪上者大都附和共和革命,只有郑孝胥没有动静,坊间猜测其或许真的会严守中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