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寓北京的湖南布政使郑孝胥(1860-1938年,字苏戡,一字太夷,号海藏,福建闽侯人,光绪八年举人),大雪中与居停主人“拥被共谈,甚欢。”除夕夜(腊月二十九),他写了一条红纸:“宣统三年,民强国振,道达诗昌。”这不仅是他的愿望,也隐隐流露其抱负。郑孝胥主张立宪,并积极鼓动各省督抚联衔电催,不少相关电稿即出自他的手笔。岁末回顾,他接着写道:“今年踪迹颇极纵横,内阁、国会已有萌芽,锦路、壶埠势不可止。触山之恨难偿,逐日之力将尽,其所营者仅止于此,吁,可哀矣,吾其为共工、夸父也欤?”[9]这番话绝非心力交瘁的慨叹,好不容易获得实缺的他,与友人相谈甚欢,不仅是重逢的喜悦,还满怀着对时势及个人作为的期待。
这场大雪覆盖的范围很广,近畿的天津,也是“大雪尺许”。[10]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1862—1917年,字薇孙,一字澄斋,河北大兴人,祖籍江苏常州。光绪十五年进士)得南方来京的友人相告,“入湖北孝感境即遇雪,愈北愈大”[11]。陕西的大雪从除日下起。腊月下旬从陕西出发赶赴北京就读清华学堂的吴宓(1894—1978年,陕西泾阳人,字雨僧、雨生),二十六日(1月26日)刚到河南的陕州即遇雪,继续乘马车走了两天,抵达河南府,换乘火车。因为京师鼠疫流行,京奉铁路暂停运营,除夕和新正都滞留在河南府。此地的大雪,到除夕夜已经停止,“晨起而日光煦煦,天已大晴。四野积雪至厚,望之一色。赤日紫霞远映其上,新霁景色至研且丽。”不过,美景当前,被迫待在客栈的吴宓却心绪不佳,“晓光未出,栈人即起。爆竹鸣鸣,香花融融,太平酣嬉,庆贺新年。旅客闻之,究竟有何意味。人生百年,年年此日,亦事之常,况事业无成,时局方厄,尚何言庆祝云云也。”直到新政初二登车北上,他的心情才渐渐转好,望眼窗外,“四野积雪未消,望之一白,为风所拥,雪表面乃作波浪痕。车行既速,凭窗外望,雪波汹涌,俨似流动于足下。远顾天际一色,真不啻在沧海中行也。……此诸日间飞行千余里,乃雪色仍弥望一白,真个琼瑶世界也。”[12]
同是新正,江南无雪,有雨。据执教于家乡江苏东台县立中学和师范学堂的吉城(1867—1928年,字凤池)所记,当地除夕子夜雷雨,元旦白天放晴。[13]江苏谘议局议长张謇(1853—1926年,字季直,号啬庵,祖籍江苏常熟,生于江苏海门,光绪二十年恩科状元)回到家乡南通,拜庙应客之余,还要处理些家事业务。[14]辞官里居的叶昌炽(1849—1917年,字兰裳,又字鞠裳、鞠常,晚号缘督庐主人。原籍浙江绍兴,后入籍江苏长川。光绪十五年进士),在苏州迎来新的一年。不过,自从1906年学政裁撤回乡,叶昌炽就已经心灰意冷。1910年底,他辞去勉强承乏的江苏存古学堂史学讲席。辛亥元旦的天气和他的心情都相当阴沉,他在日记中写道:“行年六十三矣,德不加进,欧风浸灌,新国民新少年如饮狂药,吾辈如陈人宿物,旧时所学,尽成土苴。过新年后,只可蛰居不出,即以此日为始。”[15]可以说,对于叶昌炽而言,清朝虽在,却已经山河变色,不复往日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