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个人事业而言,拥抱民国的叶绍钧并不顺利,困于经济,他不能从事最心向往之的办报,初小教员的位置也受到解职旧教员的排斥。得知王伯祥家债台高筑,常常早出晚归,以避债主讨债,叶绍钧不禁悲人人快乐的黄金世界,只能悬诸理想。(117)自己的教书生涯也不轻松,辛苦,唯恐误人子弟。不过,这些刚刚进入社会的青年从革命变动中获益不少,社会主义之外,叶绍钧和顾颉刚等人常常谈论无政府主义、俭奢之心以及孔孟之道。叶绍钧觉得无政府主义无甚高妙之学说,尚俭与尚奢,随环境而变化。顾颉刚则指孔子之言为专制帝王之脚本,用以锢民奴心,以固帝制。孟子所谓王道、治民,与孔子相同。“夫同是人,何必受公之王道?同是人,何必受公之理治?视君王天子则若高出乎人类之中者,而其余同胞则悉处于被动之地位。若此学说有可尊之价值乎?且如为孔立庙,春秋祭祀,直是奴隶其心志,其害甚于迷信宗教矣。”(105)这番“蔑侮圣教”的小子狂言,可见其后来疑古,确有反对孔孟之道为帝制服务的渊源用心。
吴宓后来自称:“宓当时对革命事业,既未参加,且甚不赞成。至若陈君衍表兄(之硕)之奔赴南京,参加新政府,并非热心革命(其对革命及新政府,批评尤深刻),而因必须积极活动(时年二十五),为全家老幼谋生计也。”[11]虽然是当事人的自述,也有不尽不实之处。确切而言,吴宓虽然不愿意社会政治动**,却痛恨专制,而且随着革命爆发后政局的变化,越来越不满于清朝尤其是满人的所作所为。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惶恐、愤懑、焦虑和内心挣扎之后,他终于和同学一起南下上海,投奔在《民立报》临时兼职的父亲。
1912年1月22日,避居上海的吴宓到梵王渡的圣约翰学堂报名。其父与于右任等关系密切,在《民立报》寄宿,兼助校对。由于父亲的关系,吴宓常到《民立报》社,每日看《民立报》。其时蔡元培等人发起进德会,吴宓看过章程,觉得主张合于自己的宗旨,且实行不难,很想加入为乙部特别会员。虽然最终未能列名其中,还是愿意破除嗜好,养成习性。他在电车上见有华人脑后犹垂长辫者,同乘西人执其辫问道:“此物何名?其人答曰:此物中国名之曰辫发。西人笑曰:中国人素无是物,焉得有是名乎?其人下惭,迨车停即下,趋理发店剪去其辫。事亦足解颐也。”[12]
考取圣约翰后,三月开学,吴宓前往住校。该校虽然收费最贵、英文程度最高,吴宓开始还担心自己英文浅薄,力有不及。谁知各种科学并不完备,课程又多是学过的,相当浅薄。只有英文和世界史值得学习。管理则多舍本逐末,星期日亦不许外出,而每日必须祈祷,令人难堪。诸多不满之下,吴宓萌生回到清华复读的念头。只要清华重开,“则余等必弃此而归就彼矣”。(一,206)
由于怀有异心成见,吴宓眼中圣约翰的不好日益增多,如体操和记过的规则多不合理,学生动辄被司事记名报告监督记过,甚至一次有记十过、二十过者,而学生尚不知情。被记过者于每周六施罚禁闭,每过半小时,年幼者还受笞楚。“以余观于此校,殊不见佳,功课既如是,而管理尤无规则,惟严责以礼拜、体操二事,他则置而不问。寝室、讲堂任意唬呶纷扰,毫无顾忌。且每夕各室中,胡琴、二弦与戏曲之音以及笛箫等类诸处并作,而管理人则不措意,且若望其技之精者。惟积此种种之恶因,而此校之名誉则甲其群,而所出之学生英文颇深,吾实不知其何由而至是也。”(一,206)怨词之间,显然有中外教育理念与习惯差异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