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为可怪的是,恽毓鼎以他人所说“身处今日,贵有旧道德,尤贵有新知识,否则将无以自立于社会中”为至理名言,不仅从来喜欢梁启超的文字,还好阅看《东方杂志》等刊物,“固以自助,亦以策励子侄”。(591)甚至对革命党人的《民立报》大加赞赏,“此报于政说学理特详,且具卓识,为南北各报之冠,而摭拾丰富,零金碎锦,多可采之辞。余素乏新识,中年脑力日减,不能更致力新书,而稍有一知半解,不见摈于当代闻人者,则得力于《国风报》、《东方杂志》及此种报纸居多”。(593)他看过《民立报》刊登的《社会知觉论》,认为“精微要妙,颇有至理,报纸阐明政理学理,唯此种耳”。(597)看了章士钊于该报发表的法律改良一文,也觉得“根据学说,发为探本之言。余因悟社会学亦从此发生。反复读之,殊得深味。儿辈阅报,唯看新闻、笑话及嘲谑之文,于此种政理学说,从不留意,固由程度相差,亦是志识凡下,安望其有成乎?”(599)由于上海的报纸要积三四份才送一次,有时不得不改看其他报纸,“然意味迥逊矣”。所以“读《民立报》,以增政见,广学识”,成为其“近日纯简之课程”的重要组成部分。(597)
恽毓鼎等人筹划创办《中国学报》,仿效的对象居然是《国粹学报》,该报“寓排革之意于学说,使一般聪俊少年,皆印其说于脑中,遂成去秋之结果。法国大革命,发于卢梭;欧洲立宪政治,发于孟德斯鸠。学说之力,过武力远甚”。所以恽毓鼎取之“为吾学报之程式”。(601)
恽毓鼎的举动很难说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在学术观念上,他还真有不少趋新之意。日本的有贺长雄批评旧史家于事实止述帝室事实、法令发布、官职更迭、战争胜败,或是日食、地震等奇异征验,以及天皇御幸、大臣生死,“此外如风俗、美术、文字、语言之变迁,产业、贸易之进步,外国之交通,则反无所记述”。恽毓鼎颇有同感:“此数语虽讥日本历史,实洞中中国历史之病。”旧史家唯司马迁特具宏旨,于朝局主尚、社会风土、边事原委,“皆能着时势变迁之概,有千秋眼光。班史犹稍得其遗意。自后汉以下,直为一姓兴废之书,与世界无涉。其不作《志》者,并一代典制而亦不详。至宋、明二史,直为官书而已。若夫考订批评之学,尤其末矣。近来新学发明,其论史裁,识见实超出前人”。(591)他甚至认为:“近今世运所趋,生人思想为之一变。从前学界各书,如汉宋之争,朱、陆、王之辨,儒释之分,以及陈陈相因之经解史论,靡靡无实之之词赋文章,无当事功之考据,骈枝歧出之著述,皆将渐就淘汰。以数计之,当可减去十之五六。余尝患书籍过多,耗人精神,费人日力,而人辑一编,家刻一集,灾梨祸枣,汗牛充栋,更为耗蠹之尤。倘能举以上所列而空之,唯存道德上、政治上之学说,纪载哲学家、实业家之所体验、发明,庶几执要钩元,人得读书之益,而世界收为学之用乎?”(583)隐去名讳,这番话说是出自十年后新文化派之口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