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毓鼎是不肯改用新历的,壬子新正,他焚香谢天,东北向逊位的宣统小皇帝行三跪九叩礼,依然服清朝衣冠。并且函告友人:“改岁之后,别是一番世界。弟唯枯坐书斋,与古人唔对,不复问门外事矣。”[32]不过,恽毓鼎完全并非不问朝局世事,他鼓动同道者留任,理由是“弟非敢以民国官职浼公也,正以天下方多事,吾党之有才识气魄者,早握事权,庶几异日得所藉手耳。公当默喻此意也。一般无识之流,狂呼躁动,若大功已告厥成,而不知中国之祸,已悬眉睫。弟沉机观变,练心、练气、练识,以待事会之来。若得一障可乘,亦将搴裳以赴之”。(582)大有伺机反攻倒算之意。
恽毓鼎一类人最多的活动,是利用民初的结社自由,组织名目繁多的各种团体。他先后在顺直公益会(会长冯国璋)任协赞员,在社政进行会任会长,在江苏公会(会长陆征祥)任评议员,在顺直学校国民捐联合会任正理事(即会长),在教育统一会任理事(即会长。该会设理事四人,同时当选的还有汤化龙、王金绶、章炳麟),在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任副会长(正会长金镜芙),参与五族共和合进会、中国学会的活动。又以“孔道式微,且有议废祀典者”,特与同人发起孔社,“专壹维持圣道,阐明正学”。(613)在重新兴复的医学研究会任名誉总会长(公推为评议总长,处宾师之位,不应)。又发起中华医学会,创办《中国学报》,任总编辑,作为来宾出席民权监督党的会议,还参与过一些从前清延续下来的团体的活动,如旅京公学教育会、医学研究会,并在顺直学校兼课,忙得不亦乐乎。翻看自己的日记,恽毓鼎大概也觉得开会太多,眉批道:“纪念会,欢迎会,追悼会,欢呶不已;评议会,秘密会,茶话会,絮聒不休。终年昏昏沉沉,忙忙乱乱,跳跳搭搭,乌烟瘴气,不知所做何事。”(616)这些团体无论新旧,均实行选举制,以得票多少决定人事和办事。恽毓鼎自认为旧人,竟然可以和不少当代闻人比肩,不禁诧为奇事。
恽毓鼎虽然忠于清室,反对革命共和,有时“夜梦与人论国亡之恨,失声大哭,不能止,痛詈执政之误国。既醒,泪珠犹被面也。余于故国之思,顷刻不忘,虽在欢场,偶一触及,则惘惘如有所失”。(588)对于民国的所作所为却并非一概抵触。他对一些旧日的陋习不以为然,如清季士大夫喜赤膊盘辫,虽大庭广众亦然,太不雅观。“剪辫易服后,能湔除此习,未尝不佳。”(585)当朝官均以清朝衣冠为耻之际,他自诩仍服往日冠服,可是不久就发现很不方便。如至大舞台观剧,“上流社会人垂辫者唯余等一桌而已”(588),所以自4月27日起束发作道装,5月21日,又剪去发辫,并且自我开脱道:“此辫与我相守五十年,一旦截之,不无恋恋。唯上流社会人俱已濯濯(唯商界中人尚有存者),余既不能杜门自守,不免驰骤于酹酢场中,日受刺激,只可降心从众矣。”(592)
发服形制,自清季以来成为一大社会问题,引发不少风潮。关于剪辫的解释,反清、从洋、个人卫生之外,恽毓鼎式的从众或许更为普遍。迄今为止,好看与否,仍然是人们在健康与审美之间抉择取舍的重要依据。而是否美观,绝不仅仅是客观实在,所谓时尚,便随着人们的观念变化而有异。若是不合时宜,在多数人以为丑的审视之下,有心立异者难免时时感受压力,而难以坚持。况且,除了不做清朝臣民的象征意义外,学习西方和个人卫生两项多少有些牵强。前者的确是当时变革意识的主要参照,列强各国的有无,即以为其所以富强而中国所以贫弱的标准原因,只是大都未经严格验证,至多不过是凭借即时的经验;后者则不及女性,女子普遍剪短发已是民国以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