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在1918年底所作的《每周评论》的《发刊词》中,还曾称威尔逊为“世界上第一个好人”。到1923年12月,北大进行民意测量,投票选举世界第一伟人,497票中列宁独得227票居第一,威尔逊则得51票居第二。威尔逊从“第一好人”变为“第二伟人”,正是由美到俄这个榜样的典范转移趋于完成的象征。故吴宓慨叹道,几千年来孔夫子在中国人心中的神圣地位,“已让位于马克思和列宁”。若仅言新文化运动那几年,则把孔夫子换为威尔逊倒更加贴切。
毛泽东后来总结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时说:自鸦片战争后,“先进的中国人”一直在“向西方国家寻求真理”。那时的结论是:“要救国,只有维新,要维新,只有学外国。”故“求进步的中国人,只要是西方的新道理,什么书也看”。但新学家自己虽然颇有信心,“先生老是侵略学生”这一事实却“打破了中国人学西方的迷梦”。直到苏俄十月革命之后,几代“先进的中国人”学西方得出的最后结论乃是“走俄国人的路”。[8]“先生是否侵略学生”的确是中国人选择学习榜样的一个关键因素,巴黎和会与《加拉罕宣言》的象征意义由此凸显。而且,正是在“西方”已分裂的情形下,以谁为“先生”的选择才变得明确起来。
“新俄”及其附载的意识形态对中国人的吸引力是多重的:自由主义者或者看到革命后的建设和“改造社会”的措施,当时的国民党和共产党恐怕更多看到了其革命夺权的成功。广而言之,近代中国士人个个都盼望中国强盛,而苏俄正提供了一个由弱变强的最新模式,故俄国的兴起对任何中国知识分子都具打动人心的作用。在新文化运动的老师辈还比较倾向于美国取向时,北大学生傅斯年在1919年初已认为“俄之兼并世界,将不在土地国权,而在思想也”。
对一般并未认真学习其系统理论的人来说,专治西方之病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至少还有一点潜在的吸引力:它既来自西方,同时又号召世界人民进行反对(以西方为主的)帝国主义的“世界革命”。这不但充分体现了“西方”的分裂,而且正符合许多中国人对西方爱憎交织、既尊西又想“制夷”的心态。马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受欢迎的因素尚多,从学理层面看,其所包括的“科学社会主义”与中国传统的天下大同思想颇有相通之处,而“科学”与“社会主义”二者在民初的中国也都有极强的吸引力。
[1] 以下关于“二十一条”的讨论,参见罗志田:《“二十一条”时期的反日运动与辛亥五四期间的社会思潮》,载《新史学》(台北), 3卷2期(1992年9月),具体的史料出处多已省略。
[2] , :OpenDoorDiplomatinAction, NewYork:KTOPress, 1979.
[3] 伍启元:《中国新文化运动概观》,9、38页;陈端志:《五四运动之史的评价》,上海,生活书店,1936,有香港中文大学1973年影印本,328~330页。
[4] 胡适:《杜威先生与中国》,见《胡适文存》,卷二,199页,上海,亚东图书馆,1921。
[5] 本段及以下讨论参见罗志田:《走向“政治解决”的“中国文艺复兴”》,载《近代史研究》1996年4期,具体的论证和史料出处多从略。
[6] 胡适:《杜威先生与中国》,见《胡适文存》,卷二,199页。
[7] 关于社会性质及中国出路争论的概述,参见伍启元:《中国新文化运动概观》,127~172页。
[8] 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见《毛泽东选集》(一卷本),1358~136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