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政治会议议员任福黎基于反向的认知,也提出类似的思路。任氏在1914年说,“今日人心之大患,皆先由社会而起,浸**酝酿,而后国家受之”。因此,他也主张从社会入手进行补救,即恢复官方祀孔,通过维持礼教,使“人民知国家以道德为重,心目有所观感”,然后可以挽回风化,国家也因此受益。[21]尽管与很多人关于国家与社会关系的看法不甚同,任福黎提倡的,仍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变更思路。
但民国前十年读书人在这方面努力的效果似不甚佳,到20世纪30年代初,对国家已失望的丁文江,又看到了“社会的崩溃”。他说:
中国今日社会的崩溃,完全由于大家丧失了旧的信仰,而没有新的信仰来替代的原故。祖宗不尊敬了,尊敬什么?宗族不亲睦了,亲睦什么?英雄不崇拜了,崇拜什么?妇女解放了,男女之间,是否仍然要遵守相当的规律?天堂地狱都是假的,人生什么是真的?[22]
从其具体的举例看,丁文江心目中“信仰”所关涉的问题,大致即是任福黎想要通过复兴“礼教”来解决的问题。盖“礼教”不仅仅是“信仰”,它还维系着民间的生活秩序。这一功能往往通过地方的士绅来实现,而公产正是一切公益的基础。不仅如此,大量社会资源的存在,对于国家机器的运作,也是隐而不显却必不可少的保障。如前引杜亚泉所警告的,“国家”对“社会”本有所依赖,若“政府强大”成为努力的目标,“干涉甚则碍社会之发展,担负重则竭社会之活力。社会衰,而政府随之”。
据前引罗振玉大约同时的观察,国进民退式的搜刮,与“伦纪颓废”有着直接的关联。在打倒“孔家店”之后,新文化人并非没有提倡各种新的信仰,这些信仰也未必无人趋奉,却不能解决原来由“孔家店”处理的问题。这里原因甚多,其中之一即传统的中国式公领域已被破坏并淡出,国家不得不承担一切责任,却又没有一个足以让民众达成共信的政府。
傅斯年那时也注意到:“今日中国的社会,是个最大的矛盾集团。”其具体表征,即“国家无所谓‘国是’,民众无所谓‘共信’,人人不知向那里去”。[23]十多年前梁启超主张放弃国家而望诸社会和个人时,显然期望不论国家能否有“国是”,民众还可以有“共信”。他的言语之中,仍隐约透出小政府大民间的惯性思维。但他或许没想到,随着一波波的国进民退,“民间”已非复往昔,社会也已失去重心;[24]只剩下一盘散沙式的众多“个人”,[25]面对肩负着空前责任而不知所措的“国家”。
尽管从晚清起“民”的重要性就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士绅淡出后的“民间”仍未摆脱退缩的颓势。民初对“个人”的强调,虽直指“人类”而否定一切的中间物(包括过去最看重的“家”和近代兴起的“国”),[26]实仍更多蚕食了式微中的公领域,反促使国家进入生活层面的私领域(政府主导的“新生活运动”,就是一个显著的表征)。此后的国难,使“国家”的重要性和作用都进一步凸显。在国家努力动员民众的同时,民间的衰退仍在延续。
对于30年代日本大举侵华前的中国,从罗振玉到丁文江再到傅斯年这些政治立场很不一样的人,尽管对前行的方向存在歧异,却都看到了社会的崩溃。不过,与前引杜亚泉所见“国家”对“社会”的依赖不同,曾经赞同“以社会的培养促进政治”的傅斯年,如今对于社会的崩溃,却和其他一些人同样感到需要一个强力“政府”来解决问题。[27]他们甚至认为,“政府果然是有力量的,并且是正大光明的,就是专制一点也无妨”。[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