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当时读书人的状况似不使人乐观。陈时在同时就感觉“吾国士大夫之不悦学,莫今日若”,因此导致“思想趋于偏隘,学殖益荒”。[15]士人状况如此不佳,国家前途还只能肩负在他们身上,这是一幅怎样令人困惑的图景!其实不论什么时代,读书人的状况总是千差万别的。即使儒生,也很早就有“君子儒”和“小人儒”、“乡曲之士”和“天下士”等区分。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本是理想型的读书人;而以“干禄”为读书目的者,也从来不少见。
中共的瞿秋白也注意到五四运动后读书人成分的转变,并提出“知识阶级究竟是什么东西”的问题。据他分析,在“中国式的环境里”,知识阶级已分为新旧两类,旧的是“宗法社会的士绅阶级,当年或者曾经是‘中国文化’的代表”;新的则是“欧风美雨”的产物,从学校的教职员到金融实业机构的职员,以及“最新鲜的青年学生”,其中“学生界尤其占最重要的地位”。[16]瞿氏虽使用了一些马克思主义术语,基本还是以新旧分,重要的是他指出了一个越来越为多人接受的观念——“读书人”本是一个由不同小群体所组成的大社群。
陈独秀稍早在探索中国政治不良的责任时,也认为国民决定着政治的优劣,故“欲图根本之救亡,所需乎国民性质行为之改善”。[17]这里当然可见清季“新民”说的延续,但他和许多侧重改造国民性的新文化人(如鲁迅)一样,似乎都更接近梁启超后来的见解,即主张由觉悟了的读书人来改造国民(国民党后来实行的“训政”,大体也表现出类似的思路)。尽管新文化人在意识层面想要与民众打成一片,无意把社会分作“我们”与“他们”两部分,但其既要面向大众,又不想追随大众,更要指导大众,终成为难以自解的困局。[18]而这些逐渐被视为“百无一用”的书生,却仍不能推卸救国救民的责任。
[1] 参见余师英时:《中国知识分子的边缘化》,见《中国文化与现代变迁》,33~50页,台北,三民书局,1992;罗志田:《近代中国社会权势的转移:知识分子的边缘化与边缘知识分子的兴起》,见《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191~241页;王汎森:《近代知识分子自我形象的转变》,见《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275~302页,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2003。
[2] 梁启超:《新民说》,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89~90页。
[3] 白话道人(林懈\[獬\]):《〈中国白话报〉发刊词》(1903年),见张枬、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1卷,603~605页。
[4] 梁启超:《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1904年),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五》,40页;章太炎:《革命之道德》(1906年),见张枬、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2卷,513页。
[5] 梁启超:《新民说》,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3页。按这也反映着过渡时代“民”意识的上升,参见柯继铭:《理想与现实:清季十年思想中的“民”意识》,载《中国社会科学》2007年1期。
[6] 梁氏并指出,若反过来,“其主动者在一二之代表人,而强求多数之国民以为助动者,则其事鲜不败”。梁启超:《过渡时代论》,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32页。
[7] 梁启超:《政治上之监督机关》(1907年),见夏晓虹辑:《饮冰室合集·集外文》,526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8] 梁启超:《中国前途之希望与国民责任》(1911年),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六》,35~36、39~40页。
[9] 梁启超:《外交欤内政欤》(1921年12月),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七》,44页。
[10] 梁启超:《多数政治之试验》(1913年),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35~37页。此条材料承北京大学历史系高波同学提示。
[11] 梁启超:《痛定罪言》(1915年),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8~9页。
[12] 此后若要温故知新,则教育成本大增;若放弃温故知新,可能就是文化的断裂。
[13] 本段与下两段,梁启超:《外交欤内政欤》(1921年12月),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七》,50~59页。
[14] 秋桐(章士钊):《国家与我》,载《甲寅》(月刊),1卷8号(1915年8月),7~11页(文页)。
[15] 陈时:《发刊词》,载《光华学报》(武昌中华大学)第1期(1915年5月1日),2、5~6页。本条材料承北京大学历史系王波同学提示。
[16] 秋白:《政治运动与知识阶级》,载《向导》18期(1923年1月31日),147~148页。
[17] 陈独秀:《我之爱国主义》(1916年),见《陈独秀著作选》,第1卷,206~207页。
[18] 参见罗志田:《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223~2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