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秋白预测“文人”将逝之时是在1935年,两年后抗战的爆发更加凸显了读书学习的实用性,越来越少的人还在维持那种对“无用之用”的追求。相反,书生的“百无一用”却成为长期流传的社会认知;即使那些专门化知识的学习者,有时也难逃类似的指责。
一方面,新时代的读书人有着更多的选择,包括真正隐退到所谓的“象牙塔”之中。另一方面,或许因为历史记忆尚未淡忘,读书人的责任感似乎并未减少——社会仍对他们寄予希望,他们自身也不时会挺身而出。身处过渡时代的新型读书人,面临着一系列剧烈的社会和政治转变,其自定位也始终处于波动之中,更有着超乎以往的困惑。
用郑伯奇的话说:“在白玉砌成的艺术宫殿,而作剑拔弩张的政治论争,未免太煞风景。”[6]传统士大夫本志在澄清天下,其社会定位亦然;而新型读书人却总是徘徊在学术、艺术与政治、社会之间,他们想藏身于象牙塔或艺术宫殿之中,与政治、社会保持某种距离;但不论是遗传下来的传统士人还是新型“知识分子”的责任感,都不允许他们置身事外,所以不能不持续做着“煞风景”的事,始终处于一种“不得不如是”的无奈心态之中,难以抹平内心的紧张。
但更根本的紧张和冲突是,正如清季的“小政府”不得不承担在短期内富强(即退虏和送穷)的大任务,像瞿秋白这样一个似乎没有专长的书生,可能还不得不承担领导“杀人放火”的革命责任。对他们而言,这是某种已经错位但又无法回避的角色。
在瞿秋白看来,那时“最优秀的最真诚的不肯自己背叛自己的光明理想的分子,始终是要坚决的走上真正革命的道路的”。[7]但他也坦承“中国的知识阶级,刚从宗法社会佛、老、孔、朱的思想里出来,一般文化程度又非常之低,老实说这是无知识的知识阶级,科学、历史的常识都是浅薄得很”。由于革命实践的急切需要,却不得不让这样的人来充当中国无产阶级的“思想代表”,就像“没有牛时,迫得狗去耕田”。他自己从1923年回国后,就一直在“努力做这种‘狗耕田’的工作”。[8]
“狗耕田”本是特指中国马克思主义革命者中的读书人,若推而广之,似乎也可从这一视角去理解近代新型读书人在过渡时代之中的困窘。而且这一困窘是延续的:近代百余年间,有不少思想和政治的分水岭,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读书人在中国社会中的位置,似乎仍未从根本改变其挣扎徘徊于“士人”和“学人”之间的紧张。
原刊《汉学名家论集:吴德耀文化讲座演讲录》,黄贤强主编,新加坡,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八方文化创作室,2011年8月
[1] 王照:《官话合声字母原序》(1900年),见《小航文存》,77~81页,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1968。
[2] 本段与下段,瞿秋白:《多余的话》,见《饿乡纪程、赤都心史、乱弹、多余的话》,335~338页,长沙,岳麓书社,2000。
[3] 冯友兰:《新学生与旧学生》(1918年9月),见《三松堂全集》,第13卷,619~623页,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
[4] 这里的“知识”不仅是专业化的,还越来越与“科学”(包括社会科学)挂钩,再后来更特别与“技术”挂钩。
[5] 本段与下段,瞿秋白:《多余的话》,见《饿乡纪程、赤都心史、乱弹、多余的话》,335~336页。
[6] 郑伯奇:《国民文学论(上)》,载《创造周报》第33号(1923年12月23日),3页。
[7] 瞿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言》(1933年),见《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3卷,111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
[8] 瞿秋白:《〈瞿秋白论文集〉自序》(1927年),见《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论编》,第4卷,415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