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想型的中国传统,皇帝努力的方向是无为而无不为,士人则当致力于无用之用的大用。近代与古代的一大不同,是以前士人追求无用之用,而看不起所谓“文人”;当无用之用失去正当性后,前此的士人之所为,后来却成了“文人”的象征。王照在1900年说,中国“专有文人一格,高高在上。占毕十年或数十年,问其所学何事,曰学文章耳。此真世界中至可笑之一大怪事”!这些“文人”只会“舞文弄墨,袭空论以饰高名”;其“心目中不见细民”,所学皆非于个人生活、社会、国家和世界“必不可少之知识”,当然也不能靠这些人使国家富强。[1]被鄙夷者成为鄙夷者自身的形象,其间的吊诡(paradoxical)意味,的确深长。
而一些近代读书人自身将这一“文人”形象标举出来,有意无意之间却想要借以整体否定读书人。在清代汉学家眼中,“一为文人,便无足观”。身与革命的瞿秋白在民国时呼应说:“的确,所谓‘文人’,正是无用的人物。”他所谓“文人”,乃是“读书的高等游民”,即“书生”的同义词。这些人“对于实际生活,总像雾里看花似的,隔着一层膜”。故其“对于宇宙间的一切现象,都不会有亲切的了解”;甚至连学问也没有:“他自以为是学术界的人。可是他对任何一种学问都没有系统的研究、真正的心得。”[2]
总之,“‘文人’和书生大致没有任何一种具体的知识。他样样都懂得一点,其实样样都是外行”,往往“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做的是什么”。从相对长程的眼光看,这岂不正是一个追求“无用之用”的典型形象!然而从晚清开始,一切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一旦退虏、送穷等具体的“用”成为正面的甚至唯一的国家目标,以及检验“道”或后来所谓“学术思想”的标准,原来正面追求的“无为”,就变成了“无用”;不为“知识”而读书的学习,就成为冯友兰所说的“纸片上之学问”;为此进行的所有努力,都只能“壮纸片上之观瞻”。[3]
冯友兰与瞿秋白的政治倾向非常不同,但两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传统的“文”或“书”与象征着现代的“知识”之间的对立与紧张,并同样用后出的现代“知识”来评断传统的“文”或“书”。[4]在新的眼光下,这些号称“知识分子”的文人和书生,“一点没有真实的知识”;故对于“无论哪一件具体而切实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没有把握”。反之,“假如你是一个医生,或是工程师、化学技师”,甚至作家、革命者,“你自己会感觉到每天生活的价值,你能够创造或是修补一点什么”,也就是对社会“有用”。[5]
瞿秋白承认,他“自己正是‘文人’之中的一种”,古今中外的书都读过一些,然而“究竟在哪一种学问上,我有点真实的知识?我自己是回答不出的”。尽管处于一种悔悟的否定心态,瞿秋白其实非常形象地表述出了以前读书人实际怎样“读书”。他也敏锐地认识到其过渡的性质:“‘文人’是中国中世纪的残余和‘遗产’——一份很坏的遗产。”瞿氏相信,“再过十年八年,[就]没有这一种知识分子了”。
“十年八年”不必是个准确的时间,但确实揭示出一个时代正在消逝。“无用之用”的背后,是“君子不器”的长远追求;当下就要证明自身“有用”于退虏送穷,等于是要求全体“君子皆器”。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过去读书人承担的更多是“远虑”,而将“近忧”让诸专门的技术型人才。如今“远虑”渐被束之高阁,而“近忧”却在咫尺之间。一旦“远虑”被架空,举目四顾,便满眼皆是“近忧”。在退虏送穷的急务纷至沓来之时,“君子不器”的追求也就逐渐转化为“君子不能器”的社会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