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其实承认“新旧因调和而递变,无显明的界线可以截然分离,这是思想文化史上的自然现象”。新与旧“不但在时间上不能截然分离,即在空间上也实际同时存在:同一人数\[类?\]中,各民族思想文化的新旧不能用时代划分;同一民族中,各社会各分子思想文化的新旧,也不能用时代划分”。但“客观的自然现象,不能当做主观的故意主张”。抱“改良社会志愿的人”应该关注的是比较“新的和旧的实质上的是非”,可以承认和悲悯这“万有不齐新旧杂糅的社会现象”,却不能“把他当做指导社会应该如此的一种主义主张”来宣扬,否则便是助纣为虐,会误尽苍生。[18]他的意思很清楚:明知新与旧客观上实际不能截然分离,为了“改良社会”也不能不在主观上提倡破旧立新。
蒋梦麟曾说,“新思想是一个态度,这一个态度是向那进化一方面走的”。[19]这真是对趋新派的最好概括,“态度”领先确实是当时趋新者的写照;正因此,就特别强调与对立者不妥协。在此“态度”领先的斗争情绪影响下,有时可能忘掉其所批判的真正目标何在,甚至走到对立一面去。
鲁迅就试图彻底祛除“二重三重以至多重”的思想而达成一种趋新的“一重思想”,这正是清季人已强烈谴责的“定于一尊”的思想“专制”。民初反传统的趋新士人在继承清季人对思想“专制”的批判方面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恐怕还是他们否定传统的最主要思虑之一,然其竟无意中落入他们所激烈反对的“定于一尊”的传统窠臼,真是绝大的讽刺。
同样因“态度”领先,新文化人有时无意中会以双重标准对待新旧双方。前引毋忘关注“旧思想”与“恶政治”的相互关联是不少时人反传统的一个重要出发点,新文化人始终对此特别警惕,如林纾在小说中稍露对“伟丈夫”的期盼,便引起当时所有新派的关注。[20]钱玄同也说,他本不十分趋新,“自洪宪纪元,始如一个响霹雳震醒迷梦,始知国粹之万不可保存,粪之万不可不排泄”,[21]乃走上激烈反传统之路。但是,新文化人却并不反对以“好政治”扶持“新思想”:民国元年蔡元培任教育总长时以政府权力废小学读经,1915年袁世凯政府又恢复之,两皆以政治力量影响教育,而趋新者对后者极为不满,群起而攻之,似很少见到他们攻击前者。
到1936年,日本侵略的威胁已十分直接,北大教授陈受颐仍看到“传统/文化”与“现代/民族”的对立和不能共存,他针对当时再次出现的提倡读经等现象说,“我们唯一路向是往前走,是自新。‘敝帚自珍’的态度是于‘空前国难’毫无补益的”。他以新的术语重申梁启超和鲁迅的话:要“想保存旧文化,先要旧文化能保存我们”。在他看来,民族是“青山”,而文化是山上的“柴”,有青山即不患无柴,“只要民族康强前进,将来自有超越往古的新文明”。[22]
新文化人之所以有这样超乎寻常的自我批判能力,在国难当头时还可以如此激烈地反传统,并公然认同于西方而没有多少内心不安,因为他们自觉其正在为中国再造文明,面向着一个光明的未来。[23]这样一种乐观心态是以摒弃往昔为基础的,陈独秀在1916年初提出,在新的一年里要“一新其心血,以新人格;以新国家;以新社会;以新家庭;以新民族。必迨民族更新,吾人之愿始偿”。他的愿望是什么?即获得“与晰族周旋之价值”和“食息此大地一隅之资格”,可知陈氏此时尚不脱清季民族主义的思绪。但他强调:“自开辟以讫一九一五年,皆以古代史目之。”[24]去年即成“古代史”,其“除旧布新”的坚决真可谓前所未有。
[1] 参见本书《西方的分裂:国际风云与五四前后中国思想的演变》。
[2] 这只是就倾向性大体言之,特定人物在不同语境下的具体论述未必皆可纳入这样的类型区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