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中国的传统,历代士人看重历史并不仅仅是回向往昔,而往往着眼于“现在”甚至将来的天下(国家、人民以至文化)。最典型的是黄金式的“三代”被赋予各式各样的丰富含义,许多立说者未必真是在理解“三代”,恐怕反是对现实有所不满,以神游旷古之法表述其对社会、政治的理想境界,在思路上类似于章太炎所说的复古即是禔新。[9]在这一点上,清季的重建“国学”者和民初的反传统者基本继承了传统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无论是清理学术源流还是反传统,他们关怀的其实都是当时或将来的国家、人民和文化的地位。[10]
从历代士人赋予“三代”的丰富含义看,对“过去”的认知实际也充满想象的成分。陈训慈后来说,“西国浅学之士,往往因吾国现时之不竞,忽忘其过去之事迹”。[11]这一倾向同样体现在不少近代中国士人的身上,则中国“过去”实际是在为其“现在”的失败承担责任。部分或因“西方”已取代“三代”成为美好想象的载体,近代人多视本国之“过去”为已知,故将想象的“特权”赋予那未知的将来。
许华兹(BenjaminSchwartz)以为,“当民族—国家处于衰亡之时,那儿的民族主义者就很难在往昔的民族旋律中去寻求价值,因为那与民族富强的需求背道而驰”。[12]对很多中国士人来说,由于未来必然是或至少可能是美好的(即可能类同西方),本民族固有之文化是否保存已不那么重要,从传统中寻找不足(而不是光荣)以摈除或改进这样一种“反求诸己”的取向不但不那么可怕,而且简直成为走向美好未来的必由之路。对五四人而言,全面反传统似成为国家民族得救的必须,这也有一个逐步发展扩充的进程。
[1] 张先生认为,既存“社会科学上所谓原理原则,都是从西方文明史的发展规律里面归纳出来的”,如果不“在广大的非西方世界的历史中考验”,特别是经过“拥有极其丰富史料的中国史”的考验,就不能说具有“世界的通用性”。他由此看到了“西方社会科学的局限性和中国历史(以及其他非西方史)在社会科学上的伟大前途”,这一宏大问题非常值得进一步思考。参见张光直:《连续与破裂:一个文明起源新说的草稿》,见氏著:《中国青铜时代》,第二集,131~143页,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90;另见徐苹方、张光直:《中国文明的形成及其在世界文明史上的地位》,载《燕京学报》新6期(1999年5月),8~16页。
[2] 当然,夷夏之辨本身也有开放的一面,其主流是以文野区分夷夏;一旦西方文明中国野蛮的观念确立,夷夏之辨的观念也可以为同化于西方提供理论支持。参见罗志田:《夷夏之辨的开放与封闭》,见《民族主义与近代中国思想》,35~60页,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8。
[3] 章绛:《原学》,载《国粹学报》第6年(约1910)第4期。按该报按栏目的类别分页,我所用者有的是原初分册本,有的又是全年分类重装本,难以统一,故不标页;时间则依原刊惯例写明第几年,每一年首次出现时注明大致相应的公元年份。
[4] 章太炎:《中国文化的根源和近代学问的发达》,见陈平原选编:《章太炎的白话文》,67页,贵阳,贵州教育出版社,2001。
[5] 参见《英国状况——评托马斯·卡莱尔的〈过去与现在〉》,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650页,人民出版社,1965;《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224~225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中西文化的这类差异似乎导致了对空间和时间的不同侧重,前引鲁迅所说的当世矛盾,本来包括时间上的古今和空间上的中外,从飞机、机关炮到人道主义和美育,在那时的中国都是鲁迅爱说的“舶来品”,但他眼中所见则只有“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这一“时间中展示的多样性”,并无任何空间的差异。这固然有清季以来中国士人以“新旧”置换“中西”而模糊文化认同的苦衷(这一努力本身也是以时间概念置换空间概念),无意中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注重时间的历史眼光。而中国传统对“空间”向来不够认真,有时更采取一种“虚拟”的态度,即庄子所谓“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也。前引“夷夏之辨”那以文野区分夷夏的主流,也表现出对具体居住区域的相对忽视。
[6] 章太炎:《中国文化的根源和近代学问的发达》,见《章太炎的白话文》,67页。
[7] 本段与下段,杜亚泉:《接续主义》(1914年),见田建业等编:《杜亚泉文选》,130~131页,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有意思的是,被不少人以为偏于“保守”的杜氏特别指出这一“接续主义”出自“德儒佛郎都氏所著《国家生理学》”,这在当时恐怕主要不是要遵守学术规范,而更多是希望借“德儒”以增强其说服力。
[8] 章太炎:《驳中国用万国新语说》,见《章太炎全集》(4),352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
[9] 章太炎语引自王汎森:《章太炎的思想——兼论其对儒学传统的冲击》,176页,台北,时报出版公司,1992。
[10] 参见罗志田:《国家与学术:清季民初关于“国学”的思想论争》,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
[11] 陈氏因而主张“吾人不能不一据事实,一溯其先哲之业,以与他邦之发达相较证”。参见叔谅(陈训慈):《中国之史学运动与地学运动》,载《史地学报》2卷3号(1923),5页。
[12] BenjaminSchwartz,InSearchofWealthandPower: YenFuandtheWest, Cambridge, Mass.: HarvardUniversityPress, 1964, p.20.此书有中译本,许华兹:《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叶凤美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引文在18页,与拙译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