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藉他力”而能“实至名归”,虽是治学的正途本分,做到并且不逾矩却极难。因此近代学人之“享大名者名虽偶同,而所以名者则大有径庭,其间相去盖不可以道里计也”。所谓“时势造英雄”和“渊源有自”[7],均须凭借外力。这也是社会时政影响于学术的变相。既然学人的成名之道并不由于学术本身,则判断其在学术史上的位置也不应依据其地位或名声。要想了解近代学术的历史,除了阅读学者思想的记录即其学术著作外,不能忽略学者作为社会历史人物、由其行为活动刻录下来的多种史实。在具体而综合地考察各种流派和人物的相互关系的基础上,这些学派和学人的历史地位自然随着时序流程而适得其所,学术发展的轨则也就由对其成败得失的心领神会得以凸显。
由术得名,必须因应时势,则学者不能沉潜于学问,随波逐流,以趋时骤然成名者往往也容易过时。而学人对于自己学术目前的失势较可能的失传更为关心,博得时名常常与失去清誉结伴而至。钱穆曾对弟子批评:“近人求学多想走捷径,成大名。结果名是成了,学问却谈不上。”“中国学术界实在差劲,学者无大野心,也无大成就,总是几年便换一批,学问老是过时!”[8]又说:“为学标准贵高,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若先以卑陋自足,则难有远到之望。标准之高低,若多读书自见。所患即以时代群趋为是,不能上窥古人,则终为所囿。从来学者之患无不在是,诚有志者所当时以警惕也。”[9]等而下之者不必论,就连钱穆相当推许的梁启超,同时人也指其“虽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又以正义之见,不敌其名利之念。晚年讲学,尤好揣摩风气,儒墨汉宋,佛老科玄,时时改易。前之以识见文字转移一代风气者,卒乃行文之末,亦随人为转移”。有鉴于此,“益叹先哲学必立本之义为不可易也”。[10]
“学必立本”即先识大体,必先对所治学问的“知识有宽博成系统之认识,然后可以进而为窄而深之研讨”,有本不依或无本可据,则难免偏离正轨,极易流于“以钻隙觅间寻罅缝找漏洞代求知识”[11]。而这种“为局部的研究”的“走偏锋”,正是光宣以后正统考据学复兴的大势所趋,其动机和目的在于千方百计超越前人。民国以来的以科学方法整理国故和要科学的东方学之正统在中国,不仅欲突过古人,还要赶超域外。而在西学的冲击之下,中体动摇,作为中学纲领的经学解体,取而代之以史学为中轴的国学又继而分崩离析,中学已是无本可据。至于西学方面,也是急功近利,各取所需,不求本源,形成有本不依。学术的既有途辙已失,而新的规矩待立,失范现象比比皆是。
1924年8月15日,章太炎在《华国月刊》第1卷第12期撰文批评学界时流“废其坦途,不以序进,以失高明光大之道”,“所谓无源之水,得盛雨为横潦,其不可恃甚明”。结果以史学为主的文科“学弊”有五:“一曰尚文辞而忽事实”,“二曰因疏陋而疑伪造”,“三曰详远古而略近代”,“四曰审边塞而遗内治”,“五曰重文学而轻政事”。此意一个月前他在南京教育改进社年会上以“劝治史学并论史学利弊”为题做过演讲,旨在批评中国教育界忽略史学,因而不能保存国性,发扬志趣,使志趣与智识并进。两文相较,五弊的大要一致,但顺序略有差别,阐释也不尽相同,后者依次为取文舍事,详上古而略近代,详于域外而略于内政,详于文化而略于政治,因古籍之疏漏而疑为伪造[12]。将两文参阅,方可了解章太炎的真意。所说各节,确为民国学术偏向的大端,其影响至今依然根深蒂固。
“取文舍事”指归有光、方苞等文辞派评点《史记》《汉书》,以事实就文章,忽视史书的实录本质,易为文章而捏造事实,旨在进一步肃清桐城派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