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与学风互为表里,世风不良,则学风难纯,反之亦然。诚如金毓黻所说,学者求一“没世不可知之名”,本来无可厚非。但何为学者应有之名,似乎在见仁见智之列,而且既有得名之心,以及有名与否与实际利益密切相关,则势必以学问为手段而非目的,得名之道难免求诸学问以外而呈“多元化”趋势。民国政治黑暗,纯粹以政客之功名,难以显著于学界乃至社会。影响民国学术界至为广泛深远者,主要是由传媒鼓动、播布思想的政论。钱穆后来总结民国以来学术与时代脱节的情形,认为“此数十年来,国内思想潮流乃及一切实务推进,其事乃操纵于报章与杂志期刊、大学讲堂以及研究院,作高深学术探讨者,皆不能有领导思想之力量,并亦无此抱负”。[3]而通过传媒鼓动社会者,多数仍是大学及研究机关的学人。文以载道之下,学者往往兼作文人,近代则思想导师与学界闻人相辅相成,以为成名捷径。向新文化运动别树一帜的“学衡”派,不满于新文化派故意鼓动大众,批评当时学者专营“术”而忽视“学”。柳诒征认为:
学者产生地有二种,实验室、图书馆一也,官厅、会场、报纸、专电、火车、汽车二也,前者有学而无术,后者有术而无学,潮流所趋,视线所集,则惟后者为归。故在今日号称不为官吏,不为政客,不为武人,不为商贾,自居于最高最纯洁之地位之学者,其实乃一种变相之官吏,特殊之政客,无枪炮之武人,无资本之商贾,而绝非真正之学者。官厅所见此等学者也,会场所闻此等学者也,报纸所载此等学者也,专电所登此等学者也,终日奔驰于火车汽车而不息此等学者也,主持教育主持学术为学界之讬辣斯此等学者也。此等学者愈多,教育愈坏,学术愈晦,中国愈乱,乱而学者之术愈进步。[4]
不求学而但求术,也就是借助时会,假手功名之谓了。柳氏呼吁学者“舍术而求学”,但如果社会乃至学术界均以成名与否判断学人的学术地位,则由“术”成名易,以“学”成就难,一般人明知名实不符,也会反治学之道而行之,舍学而求术。而由术得名者,必以术固其位,长此以往,循环反复,本末倒置,反而成为学术界的天经地义。这样的偏见不仅左右当时学人的从学之道,也影响后世学人的回顾目光。判断近代学术史上派分的主流与否,多少依据从众的声势,而非实际的贡献。换一角度看,主流或许刚好是误入歧途,偏离了治学的轨道。
早在1904年,王国维就断言欲中国学术发达,“必视学术为目的而不视为手段而后可”。[5]以学术为目的,不仅包含不以学术为论政的手段,也包含不以政论为成学的工具,也就是陈寅恪所说不借时会之助,而自致于立言不朽之域。学界乃至社会以此类学人为国老儒宗加以尊礼,方能显示中国的学术文化真正走上正轨。可惜近代政治腐恶,社会动**,学人不得不承担领导思想,指引社会的重任,其与政治不能绝缘,就有不获已之缘故。此为国家之不幸,非仅学人之不幸。[6]不过,历史上的黑暗时代,学术往往反激而成盛局,其中学人遵循学术本来轨则,为内在要因。而不借时会,实为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