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飞跃遥远的距离,或者说以光速运动,也就相当于地球上的瞬间即达。这是20世纪后半叶科幻小说的主要源泉。在贝斯特(Bester)的小说《群星是我的归宿》(ThestarsMydestination,1957)里,主人公“巨人”福伊尔(Gullyfoyle)能够“腾云驾雾”。在电视剧《星际迷航》(StarTrek,1966)里,斯科蒂(Scotty)和乔迪(Geordi)等工程师向人们“发送电波”,已经达千百年之久。
如此腾云驾雾的冲动,走在科幻小说之前。有史以来,天使、精灵、妖魔等各种各样的超自然存在物,都能够瞬间穿梭于宇宙之间。为什么不能呢?你可以想象和某人聊天,想象进入他或她的躯壳,无论其在天涯海角;这和想象本身一样,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在人脑极端压缩的信息系统中,概念之间的时间和距离常常是不存在的。
然而,在实在的外部世界中,时间和距离至关重要。所以,虽然我们设计的运载身体的工具越来越快,在20世纪已经大大超过了声速,但是我们还没有发明任何能使时间超前或倒退的运载工具。最快的运载工具离瞬间即达的速度还相差十万八千里。自从19世纪电报问世以来,瞬间即达的速度是传播的特点之一,而不是运输的特点(光速旅行原则上永远不可能,比光速快的旅行也绝对不可能,见Levinson,1982,1994b)。
传播与运输曾经是纠缠不分的行为。对人说话时,你必须走近他的身边,虽然你可以谈论不在身边的事情。然而,事实上,自从文字和早于文字的洞穴画以来,传播获得了运输不可能具有的特征。因此,弗洛伊德[1](Freud,1930,p.38)在写作的时候“听见一个不在场的人的声音”。安德烈·巴赞[2](Bazin,1967,p.14)在照片中看到了一个从时间里拯救出来的“必然要腐朽”(propercorruption)的形象。(克罗马农人[3]洞穴画上的野牛等动物的形象,也可以说是拯救出来的形象,虽然这里的拯救也许是更加主观的想法,就是说,那个形象只是绘画人心中那样的作用——这和今天的情况无异。它比照片在摄影师心中的形象更主观。)照片问世的时候,以光速运行的电报也登上舞台。事实上,莫尔斯[4]同时进行着摄影和电报两种发明,虽然他成熟的发明只有电报。达盖尔[5]获得了发明照相术的殊荣。
电报的内容是三重的抽象——电码信号表征字母,字母又表征口语,口语又表征现实。每一种表征都是任意武断的,这种表征不同于早期照片与客体的直接联系。因此,我们思索麦克卢汉所谓电报“发送者被发送出去”的观念时,感到很难理解,因为发送出去的东西与发送人的面目几乎没有相同之处。
但是,从电话开始,发送人被发送的现象日益清楚地体现出来。电话在瞬间即达的距离内重新提供了声音。就像电台一样,电话以广播的方式,而不是以面对面的方式传递。广播意味深长,它不仅瞬间传递表现的东西,而且把信息同步传递给许多人。
1972年,尼克松处在人心和权力的高峰状态时,卡彭特说:“电视上的尼克松无处不在。这是上帝观念的新柏拉图主义[6]的定义。”(Carpenter,1972,p.3)显然,电视恢复了上帝缺失的形象。
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发送的主要是用户的语词,既用大众广播的形式,又用人际一对一广播的形式。进入21世纪,互联网把声音和形象越来越紧密地结合起来,构成一个即时抵达、同步传播的混合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