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有经久不衰的游戏功能,儿童既是游戏功能产生的原因,又是其受益者。从社会总体情况看,虽然媒介已经成长为实用的镜子,但是每一位第一次接受媒介的人,总是把它们当成玩具。因此,从儿童的观点来看问题,电话、电话录音机和电脑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玩具。在儿童首要的视野中,媒介总是能重新恢复青春活力。但是,电脑上的工作和游戏关系密切,因此已经学会玩电脑的儿童,又受到鼓励去学习文字处理,去网上做功课。电脑和汽车不同,儿童坐汽车时完全是被动的乘客,在年龄上,儿童还是儿童,但用电脑时,他们已经进入了信息上的成年期。许多成年人包括许多政府官员,把电脑上获取信息等同于看色情文字,因此就谋求进行限制,因此就产生了1966年违宪的《传播风化法案》。相反,我力陈这样的观点:害怕色情及其损害是没有根据的。(Levinson,1997b)儿童在网上接触其他的知识世界,这是印刷书籍问世以来给教育最大的恩赐。
这并不是说:网上侵害儿童和犯罪活动不应该防止,不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实际上,我在许多次讲话中提出建议,我们可以把根据“梅根法”(“Megan’sLaw”)通缉的性侵儿童的罪犯的照片粘贴在互联网上,以便让世界各地的家长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些罪犯。但是,网上追踪罪犯并惩戒犯罪活动,和网上控制色情是迥然不同的两码事。
一考虑网上色情,就突出了电脑的另一个问题,突出了电脑的玩具、镜子和艺术功能。一方面,电脑是几合一的口袋,既是玩具(玩耍),又是镜子(求实用)。事实上,只要游戏、文字处理和网上浏览是各自分离的,我们就可以认为电脑的是几种分离的媒介——这是说明麦克卢汉媒介套媒介的又一个例子(见第三章)。这三种功能每一种都兼有玩具/镜子的双重价值。再者,随着电脑衍生出的新的编程能力,我们可以期待每一种新程序都具有新的玩具性质。今天,网上浏览之类的新用途,比文字处理更加好玩,原因就在这里,虽然文字处理的历史要长得多(而且新的网上浏览方式,比如爪哇,还要更加好玩)。
然而,公众对新媒介的感觉和使用也在发展之中,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成长。如果你想一想,色情的东西既不是好玩的玩具,也不是日常的工作,而是其他什么东西——后玩具、后工作的东西。在这个结构的意义上,我把它称之为艺术,虽然这是一个有争议的例子。
从玩具到镜子再到艺术的演进过程,在电影的历史中看得最清楚。如上所述,电影开局的作品是《弗雷德·奥特打喷嚏》和《宝宝的第一餐饭》。在此,内容并不重要。令人吃惊的是看见东西在一个媒介里动起来,这就是一切。但是不久,拍摄《宝宝的第一餐饭》的吕米埃兄弟,在巴黎的剧院里放映了他们的《火车进站》(TheTrainEnterstheStation)时,令人更加吃惊的事情发生了:观众躲避,惊叫不停,仿佛火车正在咔嚓咔嚓向他们迎面压过来。在他们的脑子里,柯尔律治[3]所谓“自愿将怀疑悬置”(willingsuspensionofdisbelief)在起作用,观众对银幕上看见的内容做出反应,仿佛真有其事——现实的镜子。当然,观众欣赏这个经验,乐趣因此而继续下去。不过,这是对内容的欣赏,仿佛眼前所见真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欣赏带给我们内容的技术,这种技术不再被当作令人吃惊的小玩意。这是迥然不同、更加严肃的乐趣。(收音机作为娱乐的演变也发生过类似的转折。20世纪20年代末,自己动手装矿石收音机的热潮过后,听众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音乐上,而不是集中在收音机的魔力上了。)
但是,电影的演变并未到此为止。几年之内,乔治·梅里爱[4]借用吕米埃兄弟的摄影机在巴黎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拍了一部片子(吕米埃兄弟不租摄影机给他,他不得不贿赂夜班看守搞到这台机器)。胶片卡住了,但是他修好之后继续拍。接着是冲洗片子,放片子,凑巧发现了剪辑的原理:虽然重拍以后的片段在真实时间上是不连接的(修好卡住的摄影机后,已经过去了几分钟),然而它们一气呵成地连成一片,若有神助。捕捉和重组现实去表现新的现实——也就是说,超越现实,保留一些逼真的东西,以便对这些东西做出评论。这就是我所谓艺术(其他人也是怎么说的,见Levinson,1997b)。技术发展的第三个阶段,把前两个阶段的特征辩证地结合起来,但是它与前两个阶段又迥然不同:艺术(我认为色情是其中的一个小类别)可能像玩具一样异想天开,但是它也可以非常严肃;同时,虽然艺术可能是严肃的,但是它显然从日常的世界中迈出了一大步。
继庞德[5]之后,麦克卢汉认为艺术家是人类的“触须”(1964,)。他认为,艺术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有助于我们理解媒介及其影响。在麦克卢汉“光照射”和“光透射”的二分法中,我们已经看见了他的一些美学洞见(见第八章)。在以下的两章里,我们把艺术放到舞台的中央。“机器把自然变成艺术形式”
[1] 伽利尔摩·马可尼(GuglielmoMarconi,1874—1939),意大利发明家、无线电报和收音机发明人、诺贝尔奖得主。
[2] 约瑟夫·戈培尔(JosephGoebbels,1897—1945),纳粹德国宣传部部长,有名言:“谎言重复一千遍可以成为真理。”
[3]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19世纪初英国最伟大的诗人和思想家之一,代表作为《忽必烈汗》和《古舟子咏》。
[4] 乔治·梅里爱(GeorgesMéliès,1861—1938),法国早期电影家,第一个拍摄故事片的人。初为魔术师,以魔术师的直觉发现并开拓了许多技巧。代表作有《基督在水上漫步》《月球旅行》《哈姆雷特》等。
[5] 埃兹拉·庞德(EzraPound,1885—1972),美国诗人、翻译家、学者,现代派主帅,对许多大名鼎鼎的作家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