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本传到互联网上,就是把热性的印刷物放进全球电话网络冷性的互动环境之中,而这个电话网又是准备了屏幕的。这是文字史上一个具有洗礼意义的断裂点,而且必然是人类生存经验的一个转折点。字母文字和印刷文字固定的、线性的具象,一直是文字的界定性特征。这个特征使文字成为了不起的热媒介。苏格拉底很早就抱怨文字的这种热性。在柏拉图写的《斐多篇》里,苏格拉底忧心忡忡地说:文字和口头对话不一样,它给提问者的回答,始终是千篇一律的。他渴望一种“明白晓畅的写作风格……这种风格能够捍卫自己,它能够行之所当行,止之所当止”(《斐多篇》,第275-276段)。现在回过头来看,哪怕最古板文本的在世作家,我们原则上也是可以向他们提问,请他们解释的。而且,私信形式的文本总是引起固有的互动性。只不过,它是一种滞后的、非同步的电话交谈而已。但是,时间是无法逃避的凡人俗务的本质。在世作家书面回答的滞后性和私人通信的滞后性——在不同步的互动回答和再回答中消耗的时间,可以使互动失去大量的冲击力。理查兹在《实用批评》(PracticalCriticism,1929)里,忠告我们尽量让文本自己说话。这也许不无道理。因为一个作家在作品问世许多年以后做出的回答,未必是可靠的向导,未必能够指明他过去写作的意图。
然而,网上的文本使我们有能力进行即时的互动。实际上,早期上网使用留言板(bulletinboards)和商业系统的美国人,80年代中期使用“迷你话屋”(“Minitel”)的法国人,都已经发现,网上即时同步聊天比当面聊天还要更加煽情。麦克卢汉的“冷”观念可以帮助我们知其所以然:电话上的聊天是一揽子包装好的,它可以告诉我们对方是谁,他的语气透露了他的情绪,等等。这些细节可以被认为是从面对面聊天拿过来的加热因素。面对面的聊天有许多热烈的、高清晰度的信息。这样的信息在电话上逗留,慢慢地给电话环境加热,也就是慢慢地给它“解冻”。但是,面对面聊天的许多信息在网上**然无存。网上聊天的人,只能够依靠写下来的话去了解对方。难怪手指头半夜在键盘和鼠标上游戏时,一切抑制都不复存在。难怪网上聊天完成的虚拟关系在全世界大行其道。电话线上聊天的文本比面对面聊天更加“酷”,更加勾引人。网上聊天常常会成瘾(心理上的瘾),就是因为它的表现方式妨碍我们得到充分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