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抑制”中,须区分各种不同的成分。首先是抑制对象表象;原先未遭抑制的**便是指向表象中的对象的。我恨,或我对某人有一种报复冲动,我心中很清楚其根源,比如,对他使我受到伤害的行为、他令我感到痛苦的品质或体质,我心中是很清楚的。但是,这些冲动被“抑制”的程度有点不同于通过合乎礼仪的行动力而被克服的东西,因为,在这种场合下,冲动及其指向在意识中极为鲜明,并且,在一种清晰的价值判断的基础上,受克制的只是行为;在这些冲动被“抑制”的程度上,冲动越来越脱离这一特定的“基础”和这一特定的人。冲动首先指向这个人可能具有的一切特性、行为、生命标识,然后又指向人身上与冲动相关的一切:其他人、相互关系,乃至事物和环境。冲动犹如种种可能的光电脉冲,“触发”人。但是,从伤害过我、压迫过我的这个人身上,冲动在某情况下也在释出并反向对准特定的表面价值——无论谁具有这些表面价值,无论具有表面价值的人对待我确实是好是坏,均如此。如此生动地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阶级仇恨就是这样形成的,此为一例;这时,每一体貌、姿态、服饰、谈吐、行为、举止,凡属一个“阶级”特征的,都在激励报复冲动和仇恨冲动,在其他场合下,则使人产生畏惧、害怕,使人肃然起敬。[30]不错,在抑制极强烈时便产生一种完全一般的价值否定态度——一种无缘无故出现的拒斥,它似乎无规则地爆发出来,突如其来、充满恨意:对事物、环境、自然客体的拒斥,这些事物、环境、自然客体与仇恨的本初对象只有松散的关系,而且这种联系很难进行分析。不过,这些情况都局限于病理学的专门领域,比如有人因恨而无法把书看下去——这是与我相善的一位医生向我讲述的一件事。可就在他讲述的这一阶段上,被抑制的**却突然在意识的毫无抵抗力之处爆发出来,就是说,凡阻力偶然停止作用或减少作用之处,这一**便猛然越出内在感知的界限。至少,这一**常常在情感看似平静之时,在一次闲聊中,在干活的时候,在内心突然爆发一阵根本没有特定对象的叫骂之际畅快地倾泻出来。一丝微笑,一个似乎毫无意义的手势,在表达友好情意和殷切的言谈中的一句不经意的熟语,都往往暴露出其人原来是一位内心深处充满怨恨之人!一种友好,甚至温柔的举止本可以保持数月之久,然而猛然插入一种看似无缘无故的恶意举动或言语;这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更深的生活层次在怎样突破友好的表层。耶稣指示的恭顺是:有人打你的左脸,你把右脸也伸过去,倘若保罗在传言耶稣的这种恭顺时引用本身就是豪言的所罗门箴言,即“把通红的火炭堆在敌人的头上”,那我们便看到,与耶稣的意思完全不同的恭顺和对敌仁爱在这里被用于仇恨了;[31]这是报复消除不了的仇恨,这是只有在使敌人蒙受奇耻大辱,让敌人羞愧,亦即在一种较之于反击引起的痛苦更深得多的层次上的灾祸之中,才会获得满足的仇恨。但是,不仅对象的最初扩展是在抑制的诸阶段中进行、变换和推移的,而且**本身此刻也在产生向内的作用,因为它已无法向外发泄。脱离开自己本原客体的**紧缩拢来,宛如缩成一团有毒物质,形成一个毒源;只要清醒的意识偶有渗透,这一毒源便似乎自动地开始流动。内在的五内之感交织在每一**之中;由于向外的表露受阻,五内之感与外在表露活动之感都是闷闷不乐或干脆就是痛苦的,所以,整个“身体感觉”便具有明显的负性特征。于是,人再不“愿”活在自身躯体的“皮囊”中,同时便对自己的“皮囊”感到不满,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人也就变得客观;过去,对形形色色的二元论形而上学(比如新柏拉图主义、笛卡儿派等的形而上学)而言,这种感觉往往是体验的出发点。一种著名的理论宣称,[32]种种**便是由各种这样的肺腑之感“组成”的。并非如此。但这些五内之感在出现仇恨、愤怒、嫉妒、报复等时,便构成一种本质性的要素。交织在**中的意向具有特别的品质和方向;这种品质和方向以及**的冲动此时都与之无关,只有**的相关方面才植根于其中;这一相关方面对种种**而言时大时小,比如在发怒时就比在出现“更为精神化”的仇恨和嫉妒时要大得多。但这些高涨的、从反面强调了的五内感受及其对生活感和人所共有的体内感的影响,此时常常决定着**冲动的方向变动。这些**冲动此时的方向所指,是**的载体本身;于是出现“自我仇恨”、“自我折磨”、“针对自己本身的强烈报复心”的状况。尼采想把“问心有愧的内疚”状况一般地解释为“好斗之人”在其诸欲受阻不得发泄时的一种自我袭击;一个小小的好斗民族在感到自己被引入一种爱好和平的伟大文明社会之中时便是如此。这当然不对。只有懊悔错觉的一种病理形式,即认为指向自己本身的报复冲动乃是“悔恨”这种错误解说,才能这样解释——亦即以真正的“内疚”、“悔恨”为前提;[33]但尼采所指的事实肯定是有的。帕斯卡尔的怨恨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善于通过自己具有颇为罕见的艺术精神将这一事实隐匿下来,并从基督教方面去解说。他有一句话:Lemoiesthaissable[“这令我恼恨”];这句话肯定植根于此。当居约向我们讲述,一个野人由于遭到禁止不能搞血亲复仇而“憔悴”,日益衰弱、死去,那我们便会从同一个根由上去理解这一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