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羞感一词的某种意义上,羞感是对我们自己的感觉的一种形式,因此属于自我感觉的范围,这是羞感的实质。因为在任何羞感里都有一个事件发生,我想称之为“转回自我”。这一点尤其清晰地表现在这种时刻,例如,一种指向外部的强烈兴趣先前排除了对自己的自我意识和感觉,随后羞感油然而生。为了从大火中救出自己的孩子,母亲不会先穿衣裙,而是穿着内衣或光着身子冲出房屋,一旦脱离危险,注意力转回自我,就会产生羞感。又如,一个很怕羞的女人对某个人的爱情此时如此强烈,她的感觉和目光完全沉醉在他身上,尽管她的处境完全有理由使她感到害羞;但只要这种情意绵绵的沉醉稍有松懈,她就会萌发对自己和自己的身体的意识,羞感就会随之产生。这里也是典型的“转回”。“知道被人注视”本身还不一定引起羞感。以一个很怕羞的女人为例,假设她作为模特儿在画家眼前,或作为病人在医生眼前,甚至入浴时在仆人眼前出现,她几乎不会感到害羞,正如她面对情人忘我地注视他一样——尽管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只要她觉得自己“被交给”画家,作为审美现象的场景和具有艺术价值的景物,就不会发生那种转回;或者她知道自己被作为“病例”交给医生,作为“女主人”交给仆人,情况亦然。这里的理由都一样:她觉得自己不是作为“个体”被给出。但十分清楚,如果反过来她知道自己只是作为个体被给出,羞感的理由也完全不存在。因为这正是面对情人的情况,只要这个例子所涉及的事实构成了产生羞感的“理由”,我们就可以借此例首先获悉羞感的一个基本特征。我们让画家、医生和仆人的精神意向暂时转移到个体身上(她可以感觉到),于是“画面”、“病例”、“女主人”消失了:在她完成“转回”的时候,她会有剧烈的羞感反应。反之,我们让情人的意向从她这个有个人特征的人物身上移开,或者让他像打量一位“美丽的女性”或一幅美丽的“画”那样打量她(她可以感觉到:譬如她发现,他拿另一个女人与她相比,或由她想起了那个女人,或说出一句话,她知道他从前对别的女人说过这句话),与先前画家的情况一样:她会立刻做出羞感反应。
这就说明:只要人们知道自己作为惯例或作为个体“被给出”,就不会出现那种“转回”自我——引起羞感的原动力,这种“转回”出现在即可以感觉到他人的意向摇摆于个体化的与一般化的看法之间,而且鉴于这种差别,自己的意向和所体验到的对方的意向不相同,而是相反。[5]与此完全相似,如果我们将一种完全个体的、属于我们自己的体验纳入一种普遍的概念,仿佛“断定”这就是同情,就是爱情,我们也会感觉到一种轻微的羞感。我们有时反思自己,从对经历的朴素体验反射性地反省到同情和爱,如像我们的意识的一种“公开”,那种完全个体的体验很少披露于它,一如我们的私生活很少见报,这也属于判断和概念的范围。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如此深刻、如此紧密地与羞感联系在一起,尽管它并非羞感的本源,而只是羞感的一个尤其突出的应用领域。原因在于,它是我们的生命与一切动物甚至一切生命所共有的最普遍的东西,但同时也是最个体的东西——因为对于这里所考虑的功过得失,不存在任何法庭和法官,只有感觉本身。[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