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犁宫,我们还接待不少中外知名的教育家。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蔡元培先生。一九二七年,国民政府成立后,他任大学院院长。按照法国的大学区制,院长兼教育部长。蔡先生一向积极支持陶先生的事业,担任晓庄师范学校董事长。挂满犁宫礼堂墙壁的都是蔡先生亲手楷书的陶先生编著的十八条教育信条。全文计有两百六十多字,要全部用六寸见方的楷书写出来,该费多少心力?当时的蔡先生也有五十多岁了,没有极大的热情是不易办到的。我还认为,蔡先生的为人不仅为陶先生所景仰;蔡先生办学方针也为陶先生所奉信。蔡先生在北大时,对陈独秀、胡适之,兼容并包,任其各抒己见。陶先生在对晓庄的辅导员和学生,不问其政治色彩如何,只要是热心教育,学有专长,认真学习的,都是来者不拒。
陶先生创办晓庄师范,在人缘方面,主要是依靠以蔡元培、蒋梦麟为主干的欧美留学生。他们都是中华教育改进社的主要成员,也是当时教育界的实际指导者。不过在一九二七年以后,中华教育改进社许多重要人员都已成了教育部、教育厅的长官,但与陶先生的关系也还保持着。听说,国民政府成立后,蔡元培曾劝陶参加国民党,陶拒绝了。他说:“我过去没有参加,现在来参加,不显然是投机吗?”事实上,在晓庄创建初期,陶先生并不反对国民党,也没有反对蒋介石,相反,他对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还是信服的,对蒋介石的政权也还抱有一些幻想。记得一九二八年,南京召开第一次全国教育会议,陶先生在会上提出一个议案,要求教育部建立一个实验区,让有志于教育改革的人试验自己的主张,开辟教育的新天地。这一建议,没有得到通过,但陶先生的希望是很明显的反映在这个文件之中。
陶先生提倡生活教育,给我思想上震动最大的是他那种反对“书呆子”的坚决态度。他讽刺这些书呆子是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又常常告诫同学们,书呆子读书如同吸鸦片的人一样,久之便上瘾,不吸就打呵欠,流眼泪,遍身难受。他主张“读书如用刀,不快便须磨,磨刀不切菜,何以见婆婆?”本意是在教人,读书为了用书,而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考一张文凭,求得一官半职,做个人上人。其次,是他那种敢想敢说、敢作敢为精神。在教育上奉行他所倡导的十八条,其中如“教育应当培植生活力,使学生向上长”,“教师必须学而不厌,才能诲人不倦”,“教师应当运用困难,以发展思想及奋斗精神”,“教师应当做人民的朋友”,“教师应当以身作则”,“教师应当用最少的经费,办最好的教育”。我认为这些信念,目前还是可取的。他在晓庄真的打赤脚、穿草鞋,与学生一起种菜、施肥。在太阳底下,面孔晒得黝黑,使人辨不出谁是陶校长,谁是老农民。他的工作日程是排得很紧的,没有一刻空闲。他在校时,每天四五点钟起床,在煤油灯下写文稿,复来信。天亮后参加寅会与体育活动,上下午忙于指导学生教学做,接待来宾,参与会议,晚上还在犁宫灯下与同学谈思想、总结生活经验,开展辩论,有时为了一个问题争论到深夜。他常常引用柏拉图的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鼓励同学敞开思想,敢于坚持真理,开展辩论。这是我在晓庄生活中感到最受益的地方。
这样的学校刚满三年,就给蒋介石政府用武力封闭了。学生被杀害,陶先生也遭到通缉。这完全由于蒋介石的法西斯统治,害怕真理,害怕人民,采取野蛮手段,把晓庄师范扼杀在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