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性是孝顺的。尤其是生长在清寒的家庭里而能够进学校受教育更能对父母以孝。据祖母对父亲说,为了父亲进学校,祖父毅然断戒了自己的嗜好,最后终于因年高体弱而倒下去。这种牺牲自己成全儿子上进的精神给父亲极深的感动。所以祖母讲到当父亲初次离乡去杭州,祖父送他上船,船开后,父亲忍不住背转身双手蒙住眼睛哭了。后来在美国求学,得知祖父去世消息,无法排除思家念父的情怀,只有整天埋头在图书馆里,发奋努力,以求能报答亡父于九泉之下。祖母过60岁生日时,他特别从南京赶到北平去做寿。做寿的方式才妙呢,叫我们一家人,祖母,母亲,姑母,我们四兄弟,全家从早到晚上出去痛快玩一天,留他一人在家看门。第二年祖母过整60岁时,他在南京办晓庄师范,没法回来,不几天又是中秋,只见他寄来一张相片,后面写了一首诗。相片上面容很消瘦,我亲眼看到姑母在月光下,拿着这张相片,背着人饮泣着。
祖母在世时,父亲为预防万一自己发生什么不幸时,老年人的生活还可以有点保障,于是保了20年的寿险,每年大概只交100元,已经保了差不多有10年的样子。后来祖母死去,同时看看我们几个孩子也大了,根本用不着再保险,于是将款提出来,把他对于父母的爱和孝完全贡献给人民大众。山海工学团需要经费,从保险费里提出了一些,买了一架电影放映机,500元;买了一架发电机,供给放映机的电力,500元;大概余下的款子全买了影片。这一部放映机和发电机不知道教育了几千万群众,不知道增加了多少抗战的力量。因为它们曾随着新安旅行团到达百灵庙、包头、陕西、山西、湖北、湖南、广西等等地方,留下几万里的足迹。
事业的重担——300多人的生活与学习以及四万万人民有关的民主与自由,压在他的身上,但消磨不了他精益求精的上进心。每天夜晚很迟很迟才拖着已奔跑了一整天的沉重脚步,爬着坡,走上管家巷28号——即已经睡着的管二八,无力地敲着门。我从楼上下来,“你还没睡啊!”我不晓得这话是应当向谁说的。手上提着一件蓝衣服,拿着那顶风吹雨打早已瘫软的考克帽,一摇一摆的上楼去。休息一会儿,如果没有什么要紧公事,你会看到他坐在藤椅上,手中拿一本英文文学的名著,或是坦尼逊的诗集,闲暇地在读着,或是在看什么历史或艺术方面的论文,或翻翻杂志,有时便在作文章,你对这样一个崇高的人格,不能不在他前面低头,也不能不向上看着他,对他肃然起敬。
父亲做事有条不紊,最善于“用算学方法处理事务”,他确是一个有算学头脑的人。这点值得我们学习。他是一个极富情感的人,又是一个极有理智的人。祖母死的那天半夜,是我和他同守在医院里的。他睡在地上,我睡在**。我发觉她吐出最后的一口气时,立即找医生护士,可是终于无法挽救。随后和父亲将祖母的遗体移往停尸间去,他就去打电报给姚文采先生,请他来沪帮同料理丧事。打好电报回到医院,第一句话就对我说:“睡觉,明天再说。”我说:“你睡吧,我可睡不着。”再过一会儿鼾声发起来了。我心想他居然睡着了。祖母中风的那天晚上,他一面守着祖母,一面还写一篇文章,写得很长,一直写到天亮。我起先还以为在给祖母写什么传记,后来才知道是在写长篇大论。这种修养的功夫真是到达标准的地步了。
沈老先生说父亲和韬奋先生有一共同地方,就是有时候他们两个天真得跟小孩子一样。这正是说明他们感情之纯真的地方。每次学校有什么捐款的好消息到时,他一定是撕裂了嘴高兴得发出声来。“又是一个胜仗!”或是“又是×万块钱,嘿……嘿!”自己完成一首满意的诗篇,或是一篇文章时,有如农人得了辛劳的收获一样快乐,笑着对你说什么什么完成了,顺便把文章送给你看,好像要你称赞他两下似的。我当然也笑着回答好啊,好啊!之后是一阵笑声,我们的感情融合成一片了。他是一个自己吃苦叫别人快乐的人!他是一个不愿意把自己的苦分给别人而只愿把自己的快乐分给别人的人,他是一个看到别人分到自己的快乐而更加快乐的人!我们无法表达出他所身受的种种困苦情况,然而他永远是一个达观的人!
在他的前面,你的痛苦算得了什么,你的疲倦算得了什么,你的辛劳又算得了什么?你不能不振作,不能不进步,不能不加紧学习,也不能不坚持,还有,也不能不乐观。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曾经和他有过好几个“极愉快”的工作场合——其实是极辛苦的场合。有一次下午我从沙坪坝进城,忽然他要我准备突击,帮他整理第二天一早就要带到美国去的一套英文报告、信件和育才的成绩。从吃晚饭前开始一直工作到清早四点钟:他在讲,我在记录;他在想,我在打字;他在写,我在抄。在这天夜里,我们完成了育才的英文三方针,育才英文十字诀,越做越有劲。我爱跟他在一起工作的原因,就是这个越做越有劲,不知疲倦,精神愉快,不断进步。工作到后来,肚子是有点饿了,他把从温泉带来的五香鸡蛋分给我吃。可是我没吃,我哪儿忍心吃他的营养品?工作完成后,整理就绪,招呼我6点钟以前要把材料送到嘉陵宾馆,否则要赶到飞机场,面交太平洋学会秘书长卡特博士——他的太太就是美国援华会的会长,跟育才的关系极密切。本来是父亲预备亲自送去的,但是我坚持替他送,稍微休息以后就出发了,结果任务胜利完成。他8点钟在广东酒家和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等我的报告。
离开育才以后,有两个暑期我完全用来帮他的忙。我认为我能帮他的忙,我能尽我的一点力量服侍他,给他倒倒洗脸水,都是我的光荣,也是我的快乐,为的是能够减少他一点生活上的麻烦,多给他一点生活上的便利,就能对他自己多有一分的休息,也就能使他对社会多一分的贡献,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心安。去年因为工作关系没有暑假,方期今年暑假能利用来尽尽做儿子应有的孝道,殊不知连最后一面都不允许见了,复员变成奔丧,成为一件永远也补不过来的终生憾事。
爸爸,12年前的今天,我离开和你相处已3年的上海,到南京一个新的环境去开始一种新的学习生活。为了过这新生活,你又陪我去配眼镜。9月30号晚上,你在南京路新雅酒楼给我饯行,就是我们两人相对而食,席间又谈到我去南京的费用,您马上说再到儿童书局去看看,原来我有一部稿子托你拿去卖的。过了一会儿稿费拿来,我们又继续吃下去,谈下去。此情此景,今又重现在眼前。12年后的今天我又要到北平去,又要去开始新的生活,你不能再给我饯行了,可是南京路的新雅却依然如故!我们太惨痛的失去了您!
我和父亲相处的日子实在是太短太短了,他给我们的教育实在太嫌少了。我不是想把他说成一个百无一失的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圣人。但是他遗留给我们去学习的实在太多,这需要我们再慢慢地去体验,去发掘,使那些特点和长处成为我们自己的血肉,使父亲永远活在我们血肉里,事业中,生活上,才算纪念了他。
[1] 选自周毅、金成林编著:《创造奇葩:陶行知的弟子们》,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