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说父亲对我们的教育态度,刻薄点说是听其自生自灭,好听些说是自由生长。其实父亲对我们是慈爱的,这已有如前面所举。一个对于人类有那样诚挚丰富的爱的人,岂有冷落自己亲生的儿女的爱的?只是中国还有太多太多比我们更需要照顾的老百姓,青年、少年和小孩子。在我们,只要有饭吃,有书念,已经够幸运的了。他实在没有多少功夫再来管我们,教我们,真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只要有机会,有时间,他是一样过问的。有一年夏天,我在晓庄,他去上海前特别关照医生要监视我每天吃两颗金鸡纳霜,预防疟疾。我在南开念书时,因饮食不慎得了痢疾,偶尔写信告诉方先生。父亲知道这消息后,立即打了个电报给张伯苓校长,叫我赶快就医。校长把我找去,反而问得我莫名其妙。其实我已经好了好几天了。过了两三天,又接到父亲来信详述痢疾的厉害,不可马马虎虎。
1929年冬,姑母死后,不久母亲患着不治之病,再加上晓庄附近在冬防的情况下,五柳村的夜晚显现得异常的凄凉寂寞。有天晚上,祖母带着弟弟睡觉,我在孤灯下面看书,凄凉得真可怕。忽然感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停留在后门口——我的家是住在一座山坡上的,一边全是松树,房子就靠近山崖的树旁筑成。从“开门哪”——几乎20年前的这三个字到两年前在重庆听到的这三个字没有什么改变——立刻知道父亲从上海到了。赶紧去开门,祖母也迎了出来。饭后父亲把从上海带来的东西交给我们——棉鞋,袜子,还有我托他买的一本英文歌曲选和原文的《富兰克林传》。祖母和父亲围着我,看我试鞋子,评判鞋子的式样和大小。这难得的一个镜头,仅剩余的一点家庭的温暖啊,现在想起来真好像是做梦一样。父亲向我提议说:你还是学着翻译《富兰克林自传》吧,以后我每次回来时给你改。这提议我当然极乐意的接受了。有一天,据说是南京30年来未有过的大雪纷纷中,地上已经积起了尺厚的雪,晚饭已经吃过好一会儿了。父亲蹒跚的从城里步行回来,穿了一件又长又笨重的大衣,戴上一顶还是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刚进中学后买的呢帽子,看样子真像是一个马车夫。我给他用毛巾拂去身上的雪,奶奶给他摆碗盛饭,问长问短,关心他。这也许就是他在那时所受到的唯一的一点家庭的安慰吧。歇了一会儿,他就给我改《富兰克林自传》的中文翻译,同时也给我很详细的讲解原文,一直到深更半夜才睡。可惜时间不怎么长就停止了。这就是父亲给我的一次耳提面命的英文教育。1931年我在北平,他从日本回到上海,给我寄了一本《爱迪生传》,叫我翻译。他说他总想在学习上对我有什么帮助,可是总没找到最适当的机会,如今发现一个最好的办法,由我在北平将原文译好,寄到上海给他改(他另有一本原文),改好才寄回给我,将他修改和我的原译对照研究,一方面在英文上可以有进步,而另一方面又可学习爱迪生的求知精神,并可增加科学知识,实在是再好没有了。1933年夏,我在上海翻译法布耳的《天象谈话》(TheHeaven)。父亲原意译《谈天》为书名,“商务”以另有《谈天》一书已出版,因此改用《天象谈话》。每天就利用父亲下午回家吃晚饭时的一刹那,抓住他给我解答翻译问题。最后一次的英文课是三年前,我利用暑假从成都回重庆,给育才服务,主要的是帮助父亲写英文报告和往来文件。经他修改后,他说:“为了帮助你的英文进步,所以我很仔细的给你修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