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编者再三的催促,我不愿太草率而轻易的写一篇儿子对父亲的悼文,特别是对我的父亲。何况,已经看到有那么多的文章写出来纪念他,哀泣他,歌颂他,甚至还有诅咒他的。从形式上看来,身后是够哀荣了,我何必再来凑热闹呢?多说一点固无足以增他的光芒,少说一点也无损于他的伟大。
我一直就没有写他的悼文的情绪与勇气,我怕引起我心头的悲伤而不能抑止。这正是说明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是淡薄,但也是热烈深厚;是“非常的”淡薄,但又是“非常的”亲密。这才勾引起写这篇东西的动机。
“托父亲做教授的福气”——一二十年前的教授在中国是天之骄子,有人这样说,我相信这话。我们几个孩子在小时的确享受了一些为儿童所应有,但只有极少数的中国儿童才有的幸福。但是随着父亲思想与生活的转变,我们一家人都遭受了凄惨的家破人亡的境遇。然而我们没有怨言,连我的祖母都从没有对父亲埋怨过。这是父亲给我们的教育的影响。这种影响绝不是短时期,更不是说教式所能达到的。这就是生活教育,也可以说“教学做合一”的生活教育法则的实践。他自己在学“做人”,也教我们学“做人”,在“做人”上教我们学“做人”,学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做人法。
在脑中第一个对父亲的印象是在3岁时,那时他已从外国回来了,在南京高等师范教书。有一天午饭时,他从外面回来,饭桌旁边已经围了一些亲友,那天大概是请客。
他很亲热地抱我起来——我是那时家庭中的天之骄子,亲了我一下。我说胡子戳死人了,大家和他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买了一部脚踏车,做办公教书的代步,可是没有学会骑。有天早上,他骑去上班,没有两步就倒下来了,我在后面看着拍手大笑。他回过头来,也回答我一个微笑,随着又一骑一倒的到学校去了。可是又有一次,老妈子拖着我上街耍。我看了摊子上有一根很好玩的香烟嘴,做得很灵巧可爱,一定要老妈子去问奶奶拿钱买。买回来正在小手中摆弄时,恰巧父亲回来碰到,立即夺去,折成两段丢进火炉烧了:“这样小就玩这个东西!”我在失去心爱的东西时大哭不已,同时也领教了父亲的威严。大概这是他给我的第一课教育,所以迄今印象还深。他最厌恶抽烟和赌博这一类的消遣和消费。但是对于专家有抽烟嗜好的,他也能原谅,为的是通过抽烟可以提起他们的研究精神,有新的东西贡献给社会。
大概每逢星期日或是什么假期,他总是带我和小桃(这时三桃还极小,蜜桃还没有出世)出去爬山玩水的。我记得有一个秋天的星期日早晨,阳光非常柔和,我们就到鸡鸣寺去玩,快到午饭时回来。回来后,他说,我们布置一间书房吧。于是搬东弄西。忙得不亦乐乎。后来找到一张相片,是一个外国人,手上拿着一把锯子在做木工。父亲给我们讲,这是威尔逊总统,他对世界有些什么贡献。我们就把这张相片贴在书房墙上。
过年过节,尤其是耶稣圣诞,他总要买一些玩意儿和书籍,给我们一些温暖和快乐。这个习惯一直继续到我进中学,他办了晓庄学校为止。他在我们身边时,每到圣诞节吃了晚饭后,他就出去买礼物,我就躺在**静候圣诞老人自天而降。有时等得实在不耐烦,也就睡着了。睡到半夜一觉醒来时,一点灯光都没有了,心想“老头子”今儿大概来过了,赶紧伸手到床头和枕下一摸,可不是?硬的软的,方的圆的,心里好生欢喜。可惜看不见,唯有希望天快点亮,于是就抱着这些欢喜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