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陶行知在一篇重要文章《行知行》中说,23年前,也就是1911年,他开始研究明代中叶的哲学家和教育家王守仁的学说,对他的知行合一的思想产生了信仰,故改名为“知行”。自进入金陵大学后他发表文章皆署名知行。7年前,也就是1927年,他提出“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的理论,正与阳明先生的主张相反,那时以后,即有顽皮的学生称他为“行知吾师”,他很乐意接受。因为这更符合他的思想和目的,故从1934年发表此文章起,就正式改名为“行知”了。[7]也就是说,王的知行学说到30年代前不久还一直在他的思想和生活中起着主导作用。知行问题则始终是他的终极关怀之一。他后来提出的教育主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教学做的问题,而它的哲学基础就是知行问题。知行问题所以成为他一生关心和努力解决的问题,一是因为这一问题在中国哲学传统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二是因为作为一个教育家,对这样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上,没有一个教育家不是或多或少地将知行观具体化为教育中的教与学、理论与实际的运作而有所贡献,陶行知则和他的老师杜威一样,正是对这一问题有着特别的兴趣和独到贡献的。
中国哲学不同于西方哲学,也不同于印度哲学。它不像西方人那样注重人和自然的关系,把求知、致智当作哲学目的本身,也不像印度人那样有强烈的宗教色彩,把人的行为放在人与神的关系中来讨论,而是注重“人事”,思想学说与生活实践是融成一片的,也就是说中国哲学在本质上是知行合一的。人生宇宙的大道理,常从生活实际出发,使理论在生活中体验,而得到一种了悟,又以生活为检验。总之,学说是以生活行动为归宿的,脱离生活本身的纯粹思辨,在中国哲学中没有地位。
中国哲学思索真理,目的在于使生活更善,所以一定会表现于生活。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8]所谓“乐之”,即依其实践体会,而获得一种乐趣。当然这里的实践不是现代哲学中讲的社会实践,而是讲的个体在伦理生活中的道德行为。孟子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也。”[9]深刻研究学问的目的,在于自得于道,达到自得于道的境界,便能有最大的精神自由。荀子也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10]学的目的在于行为的改善,道德的提高。离开了提高道德水平的纯粹知识学习是没有意义的。中国人从来不脱离思想道德来观察判断一个人,从不把学问、技术和做人分开,讲求“道德文章”“教书育人”都是这个意思。在西方,一个人的学问和他的日常生活可以毫无关系,道德上可能劣迹昭彰,学问却可能大得很;而在中国则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或者是不允许的。在中国,知与行的关系并不局限于认识论范畴,而是有人生观、世界观的意义。这样才能理解许多哲学家一生为此而倾注精力的道理。王守仁、陶行知都是这样的思想家、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