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中译者陈维纲先生在译序中用巴乌斯托夫斯基《金蔷薇·夜行的驿车》中安徒生的事例来说明“我—你”关系的发生:
当安徒生把一朵绯红的玫瑰奉献给旅店里那位奇丑无比的洗碗碟的小姑娘时,他这样做并非出于屈尊俯就的怜悯之情。一切怜悯都是有待的,有待于他人的美与小姑娘的丑,有待于她地位的卑微,有待于她与其他对象的比较,一句话,有待于命运的偶然。但在这一刹那的“我”与“你”的相遇中,在者之间因偶然性而产生的差异顿然消失,她的丑陋、卑微不过是命运的任意捉弄,而“我”超越时间与宿命与她之“你”相遇。因为,尽管她不过是一有限有待的相对物,她的“你”却是超越这由冷酷无情的因果性所宰制的宇宙的绝对在者。此时此刻,“你”即是统摄万有的世界,而“我”以我全部的生命相遇“你”那备受煎熬、歧视的灵魂,“我”因“你”的每一痛苦、每一欢乐而战栗,“我”的整个存在都沉浸在“你”的绚烂光华中。
在这个事例中,如果安徒生看这个小姑娘,看到的是一个奇丑无比的洗碗碟的女孩,这个小姑娘在安徒生的世界中只是一个“看”的对象,一个施之可怜的对象,安徒生作为施予者的形象出现在这个小姑娘面前,相遇并没有发生;当安徒生在献花的刹那,小姑娘的奇丑无比已经不再重要,在安徒生的世界中她已成为一个去对象化的“你”而与“我”相遇。
马丁·布伯用“我—你”关系与“我—它”关系来概括人对待他人的态度。“我—它”关系是一种考察探究、单方占有、支配利用的关系,它只是我认知、经验、利用、改造的对象,“我”为主体,“它”为客体,由主到客,由我到物。“我—你”关系则是一种亲密无间、相互对等、彼此信赖、开放自在的关系,双方作为同等的主体双向来往,亦取亦与。两个主体以坦诚、信任的心态去释放自己全部的个性和生命力,并由彼此生命的“相遇”,走向“包容”,走向单一生命的整全。
“我—它”是人生在世的基本关系,为了自我生存及需要,人必得把他周围的在者——其他人,生灵万物——都当作与“我”相分离的对象,与我相对立的客体,通过对他们的经验而获致关于他们的知识,再假手知识以使其为我所用。布伯说,“人无‘它’不可生存,但仅靠‘它’而生存者不复为人。”人不仅居于“它”之世界中,人同时也居于“你”的世界之中。当“我”与“你”相遇时,“我”不再是一经验物、利用物的主体,“我”不是为了满足我的任何需要而与其建立关系,“我”是以“我”的整个存在,“我”的全部生命来接近“你”。“我”与“你”的相遇,不仅见证了“你”的生命的辉煌,也焕发了“我”的生命存在的整全。
人生活在世界之中,生活在与对象的交往之中,人在通过对象化的实践来显明自身存在的本质,人与对象的关系直接地就成为个人自身存在方式的表征,我们以何种方式与对象打交道,我们就拥有怎样的人生。人生活在现实之中,认识、探究、评价、判断、反思这种对象性的活动方式成为人生在世的基本存在方式,它使我们心存劳碌,又不可避免。尊重他人他物,开放自我,包容他者,超越主客体生存姿态,寻求与他人和世界的相遇,提升生命的境界,成为我们超越现实而进于理想存在的基本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