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君子于家、于国、于世有如此大的危害,反思自己又是怎样的呢?
吾十八以前,只知恶人之为伪,不知恶己之有时亦为伪,且每以得行其伪为得计。呜呼,误矣!自入本校,渐知自加检点。然初一二年中,致力于文科之学,未暇在受用学问上加功。虽时有道学演说,心不在焉,故诚心终不伪心胜。入大学后,暇时辄取《新约》展阅之,冀得半旨片语以益于身心而涤其伪习。读至耶稣责法利赛人徒守旧俗假冒为善一节,恍然自失曰:“吾从前所为得毋为法利赛人乎?”触想孔圣亦有“恶似而非”及“乡愿,德之贼也”之言;又痛自深恨曰:“吾从前所为,得毋为贼乎?”自后乃痛恶己之为伪,视为伪之我如贼,如法利赛人。自呼为真我,呼为伪之我曰伪我,或曰贼,或曰法利赛人。吾圆颅不啻为真我与伪我之战场,真我驱伪我不遗余力。伪我虽有时退听,然我之大病根,在喜誉恶毁。名之所在,心即怦然动,伪言行即不时因之而起。事后辄痛悔不安,因思不立定宗旨,徒恃克治,终少进步。龙溪先生曰:“自信而是,断然必行,虽遁世不见,是而无闷;自信而非,断然必不行,虽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小子不敏,窃愿持此以为方针。历不破除名利之见,决无不为伪之理;率此行后,纵未能一时肃清伪魔,然较前颇有进步。孟子自言四十不动心,王子自言南都以前尚有些乡愿意思。二贤岂欺我哉?阅历则然耳!夫二贤,一则善养浩然之气,一则善致良知。其立真去伪,尚且若是其难,何况吾辈小子。然其工夫虽困难万状,二贤终有成功之日。吾于是乎且喜将来真我之必胜,而伪我之必可败。其胜其败,是在及早努力,百折不回,在心中建立真主宰,以防闲伪魔。行出一真是一真,谢绝一伪是一伪。譬如淘金,期在沙尽金现,顾可因其难而忽之哉?
由此可以看出,正是在爱国基础上对伪君子的批判和担忧,使陶行知认识到自己身上的不足。要实现“我是一个中国人,要为中国做出些贡献来”的自我,他必须在真与伪的矛盾间做出抉择。何去何从?通过对基督教和王学的接纳,陶行知找到了统一自我的方法,那就是“知行合一”。可以说,陶行知“立真去伪”、“行出一真是一真,谢绝一伪是一伪”等自我概念,就是在王学“知行合一”学说的影响下形成的。
为了更有效地克服理想自我与认知自我间的矛盾所带来的内心痛苦,保持自我概念的一致性,在此期间,“陶文濬”改名“陶知行”。
1914年6月,陶行知在金陵大学提前一年学完了文学系的所有课程,以全校总分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于金大。因1911年金大已在美国纽约州立教育局和纽约大学注册,故金大的毕业生可同时接受纽约大学的文凭和学位,并能直接赴美深造。陶行知毕业后,在金大校长包文(Bowen)鼓励和支持下,他抱着“百扣柴门一扇开”的微渺希望,四处奔走,终于凑足了旅费,于1914年秋,踏上了赴美留学的征程[56]。
美国留学三年(1914-1917年)对陶行知的影响,以往已有很深入的研究。在此,笔者只就美国留学对陶行知自我概念形成的影响,做一些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