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和民众的接触中,首先发觉服装的不同,使他和广大的民众,不能像一家人样亲近。于是,他毅然把知识分子的衣服脱掉,丢开了。他买了一件棉袄,一双布棉套裤,一顶瓜皮帽,穿在身上,戴在头顶。这种行动引起了人们的议论,认为是他的矫情。可是,他自己非常得意,觉得完全是一个中国人了,并且与一般人民相近很多了。
他高兴地写信给他的妹妹说:“我本来是一个中国平民,无奈十几年的学校生活渐渐把我向外国的贵族方向转移。学校生活对我的修养固有不可磨灭的益处,但是这种贵族的风尚却是很大的缺点,好在我的中国性、平民性是很丰富的,我的同事都说我是一个“最中国”的留学生,经过一番觉悟,我就像黄河决了堤,向中国的平民化的路上奔流回来了。”——他像一个行脚僧各处奔跑,亲自把“平民教育”给人家送到大门上。他跑遍了南京的旅馆、茶馆;“大客栈”、“小乐意”、“万全楼”都有他的影子。
南京栖霞寺很有名胜,一九二三年的双十节他跑到寺中去玩,知道寺中有四五个和尚不识字,可是他看见有个慧空和尚在看《封神榜》,他就和慧空招呼,问他说:
“和尚要修行成佛,不会念经可以吗?”
慧空回说:“不可以!”
他说:“要念经念得好,不会读书可以吗?”
慧空回说:“不可以!”
于是他就很恳切地说:“你们庙里还有四五位和尚不识字,就不会念经;不会念经就不会成佛;大和尚何不去超度超度他们呢?”
然后,他又把自己编的《平民千字课》的效验告诉慧空,劝他把全庙的和尚、俗工教得个个识字读书,考过及格,就给他一张平民教师的证书。慧空明白了道理,很情愿地担任了。
就用这类似的方法,他又到附近乡村私塾里,劝他们把《平民千字课》拿去代替《三字经》、《千家文》、《百家姓》,劝他们教过了《平民千字课》再教《论语》《孟子》。
一九二三年,他担任了《北京中华教育改进社》的主任干事,全家搬到北京居住。他组织了很多“平民读书处”,自家的门口,也挂上了一块笑山平民读书处的牌子。
这时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了,他教桃红把《平民千字课》教小桃识字,后来他们就拿来教奶奶、教厨子老妈子。从这里他发现了“连环教学法”。
他用十分兴奋的心情,把这亲身的发现告诉朋友们,劝告他们采用这个方法去教不识字的人,他说:
“这个法子是用家里识字的人教不识字的人,我教你,你教他,他又教他,一家当中,先生教师母,师母教小姐,小姐教老妈子,每人花不了多少功夫,就可以使全家读书明理了。”
他利用一切可能的社会关系,在北平、南京、安庆许多地方建立平民教育的组织,不分寒暑,南来北往,甚至连自己最宝贵的生日都忘记了。
但是,实践给了他深刻的教育,人从客观的现实出发,再好的主观意见,都会证明是错误的。
当他检查了工作成果的时候,他有一个觉悟,他说:“在实践中渐渐觉得平民教育的偶像也要打破,各地平民教育的影响一百分之九十九限于本地。他们对于别的地方的影响,微乎其微,要整普遍的影响就须普遍地办,就须放弃模范的偶像。”
他和许多平民学校的学生通信,用最简洁、亲切的话,说出自己的意见,对于小朋友的信,更看得非常宝贵,读着那些信,他说:“如同吃甘蔗一样,越吃越有味!”
他把收到的信件好好地收藏起来,每逢疲倦的时候,把那些信件打开阅读,精神就立刻加增十倍。
“小朋友的信啊,你是我精神泉源!”在他的诗文,书信中间,随处都可以发现天真,热情!
但是,他又具有多么坚韧的意志——
我们在社会上做事,就要预备碰钉子……碰钉子的时候,有两个法子解决,第一个是硬起头皮来碰,假使钉是铁做的,我们的头皮就要像钢一样,叫铁钉一碰到钢做头皮上就弯了起来,第二是要把我们的热心架起火来,把钉子烧化掉,我们只怕心不热,不怕钉子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