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梅南有一篇论文的题目就是《从意义到方法》,顾名思义,意义发生在方法之前,我们首先要思悟方法形成前意义的发生世界,我们首先是对意义的理解和体知,然后才是方法的形成。现象学关注的恰恰是体验中的意义世界,胡塞尔意识的相关项noema就是意义的世界。我们能否从作为静态结果的方法回溯到意义生成的动态过程,就意味着我们能否完成现象学的超越。
海德格尔区分了存在论的差异,即存在者与存在的差异,也区分了事实与思想的事情。[3]作为已形成知识形态的方法来说,它已然是一个现成存在者,一个事实,它是理性或认识说明的对象。当“此在”“在世界中存在”(海德格尔语),并展开自己的时候,并没有固定的方法可以依循,也没有现成的原则规范、引导。去存在(tobe)就是在可能性中显现自身。“此在”必须在存在的敞开之域开拓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way),本己的,与自身合一的存在论意义上的方法(way)。在这里,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英语的way同时意指“方法”与“道路”。“方法”与“道路”同一。海德格尔也把中国老子的“道”翻译成“道路”(weg)。现象学既要超越传统形而上学(本体论)的思辨,也要超越自然科学的实证,从而试图回到事情本身,体验意义的显现和原初的不证自明,回到现象,以智性直观(现象学的看并不能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感性直观,而是感性直观的深化)洞见其显现。
范梅南在1980年发表了一篇长篇论文,题为《现象学教育学》,其中,他以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作为理论资源,探讨教育的存在。教育存在展开的过程就是自我解释的过程,这种本体论的维度依然在直观中被把握,不是方法,而是道路在形成着一个个路标。我们不是用固定的方法来研究固定的教育存在者,而是教育存在动态的显现,要求我们用语言将它们的意义显明出来。逻各斯(logos)的原初意义是话语,而不是后来的逻辑。
现成的方法已成为一种知识,一种事实,教师和学生都要从这种知识性的事实转向现象中的体验,转向思想的事情,转向境遇中的亲历和实践,在做的过程中探索形成有效的方法。亦即从知识(knowledge)性的方法转向体知(knowing)性的方法。这后一种方法不是在静态的语言的陈述中,而是在动态的体知中不断领会、理解,这里面包含了直觉(intuition)和顿悟(epiphany)的成分,是在形成清晰的语言表达之前的更本真的存在状态。唯有这种前概念的、前科学的、前理论的方法才是本己的,与存在整体合一的。只有自己体悟出的方法才会自然而然地有效,它与文字概念表达出来的方法已有巨大差异。这就是现象学超越的意义所在,它在人们执着于认识论中的方法魔幻时,警醒人们还有更原本的前概念的体验之域,有更生动的方法大道。
汉字“道”是一个人在路上走,即海德格尔的Tobe,在那生生不息的存在的展开状态中,走出了一条路。教育不是存在者之学,无法靠形而上学的定义得到充分的说明。原因很简单,人不是一个存在者,存在者的固定本质无法说明人这一存在的丰富性。教育毫无疑问是存在之学,显现之学,人可能通过一生的有限拓展显现出另一种无法定义的本质。在去存在的过程中,人们是在创造着方法,而不是受方法的统治,循规蹈矩,毫无生气。所以,谈到方法,首先是对意义的默会或心领神会,首先是回到事情本身的相互牵引、发生,首先是在时机化的时间中缘境而发、直接把握。在本质直观中,现象学的点头和现象学的回响中,教育方法才能默会成方法的智慧(亚里士多德的“明智”或曰“实践智慧”引出行动的“实践”,即praxis),在境遇中随机应变,通透无碍。这恰恰是范梅南所创造的两个概念:智慧(thoughtfulness)和机智(tact),北京大学的陈向明教授有意识地区分了古典的praxis的反思性,亦即思的品质和现代的practice的操作性和事实性。此区分耐人寻味,启人哲思,不妨一参。跳出认识论,人自有人的存在!
范梅南用机智代替了方法,这并不是说要取消所有的教育方法,任何活动中都会有技术活存在。范梅南只是想说,在真实的课堂上,机械的方法常常会失效,教师必须养育出教育智慧,以这种智慧的意识品质来随机表现出机智的行动。
[1] 胡塞尔:《欧洲科学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王炳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17。
[2] 胡塞尔:《欧洲科学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王炳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20。
[3]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