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很多美国人一样,我认识中国,是从西方城市的华人区开始。一直以来,美国的音乐创作与欧洲划清界限。但是,20世纪80和90年代的变化,应该算是一次成功的革命。以前从欧洲引进的、高深莫测的现代音乐语汇终于崩溃了,参考多元化音乐根源的年轻作曲家们抓紧机会,争取他们在乐坛上的一个席位。比我老一辈的同行都担心音乐厅里出现爵士与摇滚音乐的影子,但我却把注意力放在美国音乐逐渐国际化的现象。刚移民到美国的青年作曲家——尤其是来自亚洲与拉丁美洲的大学生、研究生——发觉西方作曲世界也容许和接纳他们自己的音乐与文化背景。因此,他们所带领的、扩大了的音乐世界更加丰富起来。这种情况,不但在洛杉矶城里(因为那里有众多来自亚洲与拉丁美洲的居民)可以听得到,就算新泽西州的近郊地区,都可以找得到,证明了这些影响是多么深远,一般舆论已传送到大众的身边了。
我当年最难忘的经验,现在仍然历历在目——那天是1995年2月17日。当天的经历,是我生命的转折点——谭盾《鬼戏》的世界首演,地点是纽约布鲁克林音乐厅(BrooklynAcademyofMusic)。克罗诺斯四重奏(KronosQuartet)在那里连续演了四场音乐会,而《鬼戏》刚好是最后一晚的压轴戏。《鬼戏》这首作品震撼的程度,盖过了那几天演出的其他曲目。最近,我找到自己当年在《史特拉第瓦里》发表的评论:
谭盾《鬼戏》的世界首演给我留下了最深刻印象,那是当晚下半场唯一作品——独特的效果笼罩着整个剧院。作品有五个乐章,除了弦乐四重奏以外,配器还有琵琶、水、金属、石头与纸张,拼入了巴赫的音乐与中国传统戏曲元素,演奏家也运用自己的嗓子制造效果。谭盾很有技巧地探索东方与西方、时间与空间,他很细腻地糅合这些具有极大差异的元素。
作为一首影响我一生的作品,以上文章的表达不算热情洋溢。但是,因为我只有一千字的版面,回顾整个月在纽约举行的弦乐音乐会,我不可能添加任何细节了。其实,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消化整个经历。谭盾这个“烹调法”是容易理解的:《鬼戏》概括性的元素,对于任何熟知乔治·克伦姆(GeorgeCrumb)作品《黑天使》(BlackAngels)的人,算不得奇特。但是谭盾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他运用的材料。而这一场改变我命运的演出,正是导致我在过去十几年,尽心尽力去寻找这些材料的原因。
涌进国际古典音乐乐坛的第一批“中国浪潮”全都是作曲家。虽然谭盾、盛宗亮、陈怡、周龙(过了不久,音乐圈就有人为他们取了“四人帮”的别名)的音乐风格不很接近,但他们在中国成长的背景,在美国遇上没有先例的机遇,却令他们成为引人注目的群体。大概10年之后,拿着“中国浪潮”旗帜的,是音乐家们,如独奏家郎朗和李云迪,直至现在在世界各大交响乐团工作的中国乐手们。在演出曲目中,我也发现了不同的流派。当中国观众开始严肃地欣赏西方歌剧的时候,西方观众也开始发现中国传统戏曲。尽管陈士争的《牡丹亭》于1998年受到上海文化官员的阻挠,但作品后来在世界各地引起了相当的反响,形成了“戏曲热”——至今各大国际艺术节争相主办相关演出,且属现在不可缺少的一门表演艺术。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些早期的历史性大事发生的时候,我都在场(我为《洛杉矶时报》撰写的谭盾专访,是首篇美国日报报道这位作曲家的文章)。从千禧年我第一次踏足台湾开始,我便经常到访中国内地城市以及港澳台地区,亲自探寻不同城市的音乐生活。这些年来,中国出版的刊物,包括《爱乐》、《留声机》、《歌剧》杂志,也找我约稿,让我把自己的“帽子”转过来,面对中国读者,去解释西方音乐动态。我后来发现,这种角度的转变,一点都不困难。
本书收录的文章从前都已经发表了,我在整理文字的时候,把一些过时的资料删掉了,也附加了一些文字。有时候,我更把几篇相关的文章合拼起来。作为自由撰稿人面对的现实是,一次访谈的材料,可能被瓜分到几篇文章里,在不同的刊物出版,所以对某个人物事件的报道不是连贯性的单一故事。有时候,在节目演出前,我已经发表了一篇介绍专题;演出后,我又在另外一个刊物中撰写评论。这里更有几篇文章是我重新修改的:某些编辑当年在整理原稿的时候,把我的观点调整了不少,把他们自己的观点也注入文章里。
这一本文集没有详尽地把中国音乐发展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在这里,你找不到关于北京国际音乐节艺术总监、中国爱乐乐团、上海交响乐团与广州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余隆先生的介绍文章。虽然我们在亚洲与美国各大城市曾有机会碰面交谈,但想跟余隆先生坐下来做15分钟的采访?没有可能。这里也没有田浩江的专访:这位第一代在西方歌剧界赢得声誉的男低音歌唱家于2005年为拿索斯唱片录制歌剧咏叹调时,我(与内子李正欣)担任顾问。我们一起在录音棚度过了一周的光景,后来我更在出版唱片中撰文介绍。2008年,田浩江参与惠士钊(StewartWallace)与谭恩美的歌剧《接骨师之女》首演,扮演一个糟透的坏蛋。当年我跟他做了一次深入采访,把文字记录在我编写的英语书籍《命、运、缘》(Fate,Luck,Chance)里。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没有跟田浩江与余隆做过完整的个人专访。
但是,过去的一两年来,得益于他们的后辈在国际舞台上开始发出光芒,逐渐活跃起来。在国外,很多人对于新一代音乐家的背景与成长过程感到好奇。田浩江与余隆在《谈音说乐》中徘徊在影子里,他们的名字经常挂在后辈的嘴边——沈洋与王云鹏在世界各地都跟随田浩江的脚步,林大叶的事业发展有赖余隆的悉心教导与提拔。
很多年前,一位经验丰富的专栏作家赐赠我以下的金玉良言。记者撰稿有两种故事:第一种是你在报馆里写的;第二种是你在酒吧跟朋友聊天时受到启发得到的。和我这位良师一样,第一类的稿子我写得不多,我把精神与心血放在第二类那里。《谈音说乐》所记载的文章,有很多的“第一生”在《金融时报》(FinancialTimes)、纽约《新闻日报》(Newsday)、纽约《乐》杂志(TimeOutNewYork)、《华尔街时报》(TheWallStreetJournal)、《美国音乐》(MusicalAmerica)、英国《留声机》(Gramophone)杂志、美国运通杂志,以及现在已经关张的Andante与CDNow网站面世。已经工作了一整天,酒吧还未关门。跟我一起喝酒谈心吧!
司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