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我经常到访中国,报道这里的音乐与文化发展的最新动态。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还没写出一本书来?我承认,这个念头的确在脑海里出现过——有一次更是在我的脑海里飘浮了足足一个小时——然后就被卡住了。就算只限制在音乐这个范畴——这一个比较狭窄的三棱镜,正是我先入为主,用来观看(或者,应该用“聆听”这个词语)中国的工具——这个国家实在过于辽阔,难以解释。你只要说一句“中国音乐”,引起的问题就已经够复杂了:你指的是在中国的西方音乐,还是在西方的中国音乐?交响乐还是流行音乐?美声唱法还是京剧?我们还未算上在边缘上正蓬勃发展的现代创新音乐门类。
关于撰写书籍,问题的关键在于时机。大约在20年前,中国开始迅速发展,就算每天出版的点滴报道都没法追得上。这个快速蜕变的社会没有时间停下来,又何来足够的空间建立观点与角度?
我可以毫无歉意地说,我的角度,是身为美国人的角度。这个观点源自美国移民文化。在那里,文化整体的定义,随着每一部分的本质变化,继而重复与无穷地改变下去。因此,我从事新闻工作的大前提,是坚信没有人可以报道一整个故事。还有,要找出主题的本质,必要采用不同的角度去探视。
令我惊讶的是,以上描述美国文化的特质,在中国竟也一样适用。每当西方人要求我“解释中国”,我会先反问一句,他们所指的,是哪方面的中国:干部的,还是工人的?上海地产富商的,还是内陆农民的?京剧演员的,还是苗族歌师的?要写一本关于中国音乐的书籍,令我想起莫扎特笔下的唐璜。这位歌剧主角整天想来想去(当然与我的境况不一样),如何专一地爱一个情人,但又不辜负其他国色天香的美女。
不久以前,我在家里积极地投入大扫除的工夫,突然间开窍了。我把过去大概20年出版的文章整理之后,发现我用了起码15年都在勘探中国与西方互动的过程。这些文章,把文化作为中国登上国际舞台的一种隐喻。过去10多年来,中国艺术家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我一直都在前线服役;我也有过不少次,以第一手经历,揭示西方人对中国文化逐渐产生浓厚兴趣的原因。换句话来说,我已经写了我这一本书的一大部分,用的是分期付款形式。
倘若有人觉得,《谈音说乐》的结构没有事先策划周详,其实与我当年入行的际遇,有很密切的关系。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乐评家弗吉尔·汤姆森(VirgilThomson)曾经这样说:做乐评家,只需要“懂一些音乐,能够写作”就够了。我年轻的时候,把这两样板块分隔得井水不犯河水——这边是音乐,那边是写作——恐怕自己对音乐的热爱,还有音乐给我灵魂上的寄托,要被我的工作破坏。就算是今天,我还是避开“评论家”这个专业用词。因为纯粹的评论只是我工作的一小部分。今天蓦然回首,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所经历过的,全是为了培育我去担当这一项专业。舍此以外,全无他用。
美国大学的新闻系课程,给学生很大的自由度,让他们发挥自己的兴趣。当然,这种方式也有不利的因素,就是学生虽然懂得很多其他学科,可是吸收的知识只属表层。我二年级学期末段,好像在历史、哲学、经济的汪洋里漂泊,但也完全没有资格当“历史学家”、“哲学家”或“经济学家”。因为大学的课程设计没有提供框架让我把学到的知识分门别类,我发现了音乐——或者应该更准确地说,音乐找到了我。在历史课堂里,从文艺复兴时期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我突然可以“听得到”各个历史阶段的对比——不单是音乐风格,还有当时的社会结构与文化价值。任何历史阶段的哲学与经济,其实在音乐里面早已表露无遗:我可以听得到谁在创作什么,还有那多样的风格与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