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盾:从西方角度来看,我没有任何灵性的生活。但是从东方的角度来看,我在中国生活时,却充满灵性。在“**”时期,我没有任何机会接触西方文化与宗教。我只可以——更是秘密的——接触佛教道教。我认识西方宗教,是通过巴赫。我在中央音乐学院有一个朋友,是一位信徒(但他从没张扬他的信仰)。有一天,他给我巴赫《马太受难曲》的磁带。我连什么是圣马太、什么是受难曲、什么是耶稣,都没有任何概念。但是,受难曲这套录音留给我的印象很深,我才明白音乐经验背后,藏着一些更为强烈的讯息。这位朋友后来移居澳洲,我们一直有联系,直到他去世。他当时开着车,看到有一头牛被另外一辆车撞倒了。他走出来,却不幸被另一辆车撞倒。
司马:你现在的灵**又怎样?
谭盾:来到美国以后,我展开了一段新的灵**。就像我的音乐,把我全部的经验都连接起来。现在,什么是东是西,是前卫或传统,对我来讲都没有什么意思。我所关注的,是它的内在价值。今天早上,我收到委约《水之受难曲》的斯图加特巴赫学会莱灵(HelmuthRilling)的电话。他们觉得作品很成功,现在又想问我,对《创世记》的看法。要是我再创作一首关于宗教的作品,也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但是,我想更加深入地追溯灵魂这一方面的探讨:不单是我自己的灵魂,也包括我认识的人,包括我这位在澳洲去世的朋友。
司马:你常常说,灵性是你音乐的泉源。但是你也有很明显的戏剧性。你如何平衡灵性的音乐与类似《卧虎藏龙》的音乐?
谭盾:我们对灵性与戏剧性,都有不同的看法。对我来讲,受难故事最引起我的兴趣的,是它的戏剧性,尤其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而众人大喊:“释放强盗,把耶稣钉在十字架!”我还没有深入研究这个作品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故事中的戏剧性。有可能达到灵性而没有戏剧性,但对我来讲这太难了。
司马:这解释了灵性里面深藏着的戏剧性。但是,戏剧里面也深藏着灵性吗?
谭盾:要是没有灵性,就没有戏剧。你看看古希腊悲剧。他们的内涵,就是远古历史,也是基督教建立之前西方道德观的精粹。
司马:你的说法我可以接受,但是,到电影院买票看《英雄》的影迷,他们心中会不会领悟到灵性?
谭盾:或者没有。但是现今的娱乐事业已经变成一种仪式,而最好的娱乐,对我来讲,是一种灵性的活动。比如,鲍勃·迪伦(BobDylan)或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Jackson)的巡演,上千观众来看演出。你以为他们来看演出,是为了娱乐?你可以把“艺术”与“垃圾”分类,但是从某一些角度,它们没有分别。来看演出,是为了共享一种经验,一起分享思想与**。观众不笨,他们买票,因为他们想塑造自己的宗教、自己的文化。如果音乐或戏剧都没有灵性,观众们是不会接纳的。纯娱乐是人假造的,不会永恒。我近期的作品,如歌剧《茶》与写给马友友与波士顿交响乐团的多媒体作品《地图》,专心致志,发掘它们真正的目的,尽量创造最高的价值。因此,我每一次都很不愿意把总谱完整写好。就算是《茶》,我到了临演出的最后一刻,还在修改。最后,我加了一句:“种茶难,采茶更难,品茶最难。”我重读陆羽《茶经》,发现我从前忘记了的一句:“茶,灵魂之镜。”这正是我选择这个题材的原因。
司马:你是如何选择《茶》这个主题的?
谭盾:首先,我喜欢喝茶。我喜欢喝茶时的有关细节。有时候,我喝茶是为了沉思,把自己的脑筋修正过来。后来,我听到一个中国南方喝茶的仪式,令我顿时领悟到茶的重要性。在那里,一个女人奉上一个空空的茶杯。你尝这杯茶,细尝的是它的空洞。这种经验对现今的亚洲社会,很是重要。有一次,我太太与我出席一个比较日本与中国茶道仪式的论坛。在座有人向学者发问,学者这样回答:“日本人把这个仪式变成艺术,而中国人把艺术变成生活。”观众来看《茶》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故事是严肃还是轻松,是神话还是反映政治的寓言。美国人可能联想到了建国历史中的波士顿茶叙(BostonTeaParty)。但真的,它是灵魂之镜。
司马:在东京的首演,你用了英语剧本,但音乐却把东西方美学混在一起。你根据什么来做这些决定?
谭盾:陆羽的经典已经有很好的英译本,比8世纪的中文原稿更容易明白。三得利音乐厅委约的《茶》,是“音乐厅歌剧”(hallopera),我比较喜欢这个名称,比“音乐会歌剧”(concertopera)好得多。在农村的祭礼中,你可以看到乐师奏乐。但是,没有人会说,这是一场“音乐会”。《茶》这套歌剧在舞台呈现,其中乐队成员的参与很重要,他们也要扮演他们的角色。有时候他们是士兵,有时候他们是僧人,有时候他们只是风。但是,他们永远是“第三只眼睛”,把歌剧的观点扩阔。就像《水之受难曲》,乐团成员在整套戏剧性演出中有他们各自的角色。
司马:你在音乐界活跃多年,你的录音唱片也很畅销。现在,你还需要跟音乐家们面对面,解释你脑子里所想象的音色吗?
谭盾:还是一样。首演之前,我们在上海与阿姆斯特丹举行了几次《茶》歌剧的工作坊。我现在的情况的确有利:因为我有一个团队,可以跟进我的一些想法。大卫·科辛(DavidCossin)永远可以找到合适的纸张,可以造成最好的纸乐效果。
司马:你很快便要与马友友再度合作。
谭盾:是的。《地图》是一首关于中国少数民族的作品,一方面回顾过去,也展望未来。作品的动机是因为我回到我生长的家乡思茅冲,其中也回顾了我20世纪70年代末在中央音乐学院的经历。当学生的时候,我们要花时间采风。当年我遇上一位很棒的道士,他很会打八卦鼓。但是,我没有器材把他的音乐记录下来,连彩照都没有拍下。我答应他,将来赚了钱会回来见他。后来我带了摄影队去找他,但这位老先生已经去世了。那一刻,我明白了,逝去的不单是他,还有他的八卦鼓艺、服装、祭礼、整套传统与背景。这首作品因此变成我个人的灵性之旅。我开始寻找自己心中的一块地图,再次努力去找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