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有时候,夺得奥斯卡奖,未必是好事。每当谭盾讨论音乐的灵性——我们可论证,自从克伦姆以后,无人能像谭盾一样,创造出这么超越尘世的音乐语言——往往在严肃的交谈之中,有人就会傻兮兮提问:“你不是《卧虎藏龙》那个人吗?”
说真的,谭盾创作洋溢轻飘的乐句,也创作接近土地的、富有人性的音乐。他写出每一刻无惧的实验音乐,也有另一刻故意模仿从前的音乐;作曲家灵性的一面,正与一个想卖最新产品给你的推销员平衡起来。一个是萨满,另一个是作秀演员。谭盾的这两个方面,从幼年时就已经在祭礼仪式与京剧演出中惯于共处。今天,这位45岁的作曲家兼指挥家穿梭在世界上最著名的舞台。但是,很多观众还是难以置信,这一个人,竟可以有两个相反但同样合理的特征。
“很多人对于什么是灵性,什么是戏剧性,都有不同的见解”,谭盾说。到现在为止,他最富灵性的作品是《水之受难曲》(WaterPassionAccordingtoSaintMatthew,亦称《复活之旅》),是斯图加特巴赫学会委约作品。当年学会邀请了四位作曲家创作四部作品,为纪念巴赫逝世250周年。“对我来讲,灵性与戏剧是分不开的。《圣经》里面这个受难的故事吸引着我,是故事的戏剧性。佛祖的故事,甚至海顿的《创世记》都同样具有戏剧性。它们的情节发展,使我们的心跳加速。”
司马勤(以下简称“司马”):斯图加特委约的四首受难曲之中,除了您写了道教—佛教受难曲,还有德国人(里姆[WolfgangRihm])、犹太裔阿根廷人(格利约夫[OsvaldoGolijov])与一位俄国正统派女士(古拜杜丽娜[SofiaGubaidulina])。作曲家们的背景虽有这么大的距离,他们之间却真的还有一些共通之处。
谭盾:对呀,这些委约不但是为了纪念巴赫,更是为了从世界文化的角度去回顾与探讨,什么是灵性。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四位作曲家的看法不一样,但我们之间却真的可以共享这些音乐,而我们都是宽容的、自发的。用不同的文化传统来祝贺另一些传统,就像华埠有时候看得到天主教仪仗游行一样。在那些场合,中国天主教徒会利用中国民乐来表达自己。我答应这项委约时,就是抱着一种跨界的构思。但是我也要求自己,要更具创意,把老的故事用新的角度来演绎。我希望能启发其他人,重新检讨他们的理想。
司马:你好像把这些资料来源当作文化史料,而不是宗教材料。你觉得《水之受难曲》是一首基督教的作品,还是佛教的作品?
谭盾:宗教与文化不应分割。有人认为宗教是鸦片。是的,宗教也可能带有毒素。但是,宗教的确有这般大的力量,可以把文化重新改造。从文化角度来看待宗教,其实很革命。我们应该拥抱整套文化,要不然,我们如何沟通?我们大家——佛教徒、天主教徒、犹太教徒——都有共同的目标,但是我们说的却是不同的语言。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让作曲家参与创造灵性音乐。当我创作作品,不会去判断剧本是耶稣或佛祖的故事,我不特别限制自己,一定要用哪种语言或文化。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故事背后的真理:追求的是天地合一。
司马:你成长的时候,灵**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