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国家大剧院准备制作第一部西方歌剧时,不少人议论纷纷——但没有几个提出严正的建议——大剧院制作部的首个项目,应该是哪一个歌剧。“我们详细地考虑,与世界接轨的最好的方式”,大剧院院长陈平说,“第一,应该选择一个著名的、经典的歌剧。第二,故事应有中国主题,或可以与中国文化拉上关系。第三,团队要包括中国艺术家。《图兰朵》符合以上的全部条件。而坦白说,张艺谋当年的制作在市场推广方面产生的效应,已经为我们省了很多工夫”。
可是,连张艺谋都没有胆量重写普契尼这部歌剧的尾声。陈平早前已经邀请了意大利的普契尼歌剧节基金会作顾问,也将国家大剧院这个制作列入普契尼诞辰150周年的国际庆祝项目。他凝聚了力量,要把这个制作做得最为中国化。为了创作新的尾声,陈平请来了郝维亚,一位年仅36岁,已经拥有不少舞台经验的青年作曲家(郝维亚的舞台作品大多是商业歌舞秀,包括《兵马俑》与《大唐贵妃》)。最重要的是,郝维亚在意大利学过作曲:他重新研究普契尼的手稿,在普契尼基金会与中国相关部门的共同作用下,创作了大概18分钟的新乐章。音乐用了8个月时间提炼出来,其间也有过不少修改。“我的目标”,他在首演后一天的新闻发布会中宣告,“是要创作新的音乐,不会与歌剧原本的音乐有很大的反差,观众听起来也不会感到陌生”。
关键就在于是哪一个观众群。郝维亚的新乐段重复了《茉莉花》的旋律。这首歌曲大家都耳熟能详,无论是中国观众或者西方观众在离开歌剧院时都会哼唱。但是,在《茉莉花》重现之前,郝维亚送上一首新的咏叹调,让图兰朵有机会表白柳儿之死令其茅塞顿开,从一个冷漠无情的公主变为懂得去爱的女人。西方观众多年来抱怨弗朗克·阿尔法诺(FrancoAlfano)的尾声平淡无奇,但是郝维亚的版本也不显得有什么突破。“从头到尾都是好莱坞(风格、样式)”,一位资深乐评人离场时这样说。但是对我来讲,郝维亚的处理手法与传统戏曲的模式十分相似。
大剧院院长陈平——正是这个新版尾声最重要的观众——对于演出效果,十分满意。“郝维亚创作的新咏叹调名为‘第一滴眼泪’,非常动人”,陈平说,“国外版本的《图兰朵》从来都没有解释公主为什么改变主意,但我们的版本却提供了符合情理的答案。我们营造了大团圆结局,故事情节也交代好了,完全符合我们中国人的想法”。
如果说郝维亚一心想把新音乐融进普契尼的歌剧之中,那么导演陈薪伊首次执导歌剧(她是一位著名话剧与京剧导演)的方针刚好相反。由她领导的《图兰朵》,让国家大剧院有充分的机会展示科技先进的舞台设备(比如说,液压操纵系统把合唱团的台阶随意升降)。陈导演的版本没有像张艺谋般回望历史,布景设计师高广健塑造的视觉版图抢眼之极,融会了现代科幻与中国城般的平民元素。故事到了最后有着中国式的大团圆。本来瞎眼的铁木尔不知怎地突然睁开眼睛,带领着将要完婚的新人踏进皇宫。“我参与过十来个《图兰朵》的版本”,田浩江一边说,语气带着一点儿不知所措,“但从来都没有铁木尔突然睁开眼睛,恢复视觉的”。
以上提到的将怎样影响歌剧世界,还是未知之数。国家大剧院的《图兰朵》在亚洲各地已巡演过了,张艺谋的鸟巢版也曾出访国外(演出地点都是曾经主办奥运的场地)。西方歌剧院聘请中国导演的成果,却是有好有坏。纪录片导演艾伦·米勒(AllanMiller)于1999年拍摄《图兰朵计划》,记录了佛罗伦萨主创团队中的设计师们对于张艺谋的美学观、导演对普契尼的音乐风格的一无所知的不满。到了2009年鸟巢版,张导演运用高清投影效果的品味受到质疑,音响效果更是一塌糊涂。扩音调校到刺耳的声量,音响技术控制不了扰乱观众的回音。苏珊·福斯特(SusanFoster)这位扮演公主的女高音独唱的时候,好像跟自己的回音一起来了个二重唱。
尽管中国的歌剧制作还未有好好地掌握普契尼的音乐风格或西方歌剧剧目应有的整体性,但中国出品的制作却真真正正捕捉了本地观众的喜好。普契尼在中国逐渐得到重视了。《图兰朵》这部歌剧经过了漫长的整个20世纪,才逐渐了解——甚至说得更直白——学会尊重中国。这样说吧:中国还有足够时间,慢慢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