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8年,当时中国处于迎接奥运热潮的高峰期,同时盼望在世界舞台上打响锣鼓。北京国家大剧院大胆地揭开成立以来的首个歌剧—《图兰朵》制作的帷幕。这一部《图兰朵》很有来头:不单由全中国班子负责导演、灯光、布景、服装;普契尼离世前未完成的最后段落,也由一位中国作曲家撰写了一个崭新版本。一年之后,奥运圆满结束了,可是那个偌大的、可容纳8万人的鸟巢突然变得空空如也,于是,电影导演张艺谋(他当然熟悉那个“鸟巢”,他是奥运开幕式总导演)策划了一场纪念新中国成立60周年的庆典。张艺谋送上的是一个加上高科技、依据他于1998年在紫禁城制作的、辉煌的《图兰朵》的新版本。这样说吧,紫禁城原版与鸟巢版本相比,原版顿时变得像个室内歌剧了。2010年,正当扎哈·哈迪德(ZahaHadid)设计的那耗资两亿美元的广州大剧院准备落成之际,广州的官员找来张艺谋的同行陈凯歌。早前,陈凯歌在西班牙巴伦西亚(Valencia)苏菲亚女王艺术中心(PalaudelesartsReinaSofia)担任《图兰朵》歌剧导演,效果精致,与哈迪德设计的歌剧院的风格与规模十分合衬。
以上提到的,在很多层次上都富有讽刺成分。真的,我不知道从哪里切入。中国的歌剧主办人——与西方的同行一样,正如大家所预料的,总是一窝蜂的跟风派——意图在国际歌剧舞台上建立大歌剧传统的名望,他们选择的剧目,恰好是西方大歌剧传统中最终的一部杰作。在这里,本土歌唱家应当享有特别的优势;但是,阵容中大多是从国外邀请来的歌唱家。下面所述才是最大的反讽:歌剧的故事发生在中国;多年来,这部歌剧在中国没有机会正式露面。到了今天,这部作品却变成中国国家级歌剧。
众所周知,《图兰朵》与真实的中国毫不相干。剧本产生的渊源是这样的:一个波斯民间故事被翻译成法语,由一位德国作家改编后,多位意大利作曲家受到启发创作了音乐,其中包括普契尼。普契尼当年的目标观众绝不在中国。讨厌这部歌剧的人——无论来自亚洲还是来自西方——同样地帮倒忙。批评“东方主义”(orientalism)的西方人一直以来毁谤普契尼毕生最后一部、没有完成的歌剧为“反映下意识种族傲慢”的标志。中国人也取笑这部作品在史实上有多个谬误——歌剧的场景是紫禁城,但剧本中事发那个年代,宫殿还没有建起来。当然,朝廷也从不会把许配公主的大事搞得像个猜奖游戏,或那么凶狠地对待外国使节。事实上,中国一直以来都忽略了普契尼。
但是,《图兰朵》也没有被禁演。应该这样说,每一个案例都有它的缘由。《图兰朵》这部歌剧一直都没有机会上演,可以追溯若干原因。“与国家政策无关的”,上海大剧院艺术总监钱世锦说道,“大概的情况可能是:这位领导或会不喜欢,那位领导或会反对。尤其是改革开放的早期,不少人的思想还是比较‘左倾’”。
钱先生回忆起1990年上海歌剧院与中央歌剧院都定下了计划,要把这部歌剧搬上舞台。虽然文化部反映官方不满意的立场,但没有阻止歌剧院的操作。于是,北京的演出有所改动,以音乐会形式演出了一个删节版。上海歌剧院却决定实践计划,制作用上了中文翻译(当年的西方歌剧演出,唱词被翻译成中文)。5年后,中央歌剧院终于把《图兰朵》搬上歌剧舞台,演出时更保留了原有的意大利语。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新中国首次运用原本的语言演唱国外引进的歌剧。但是,在这个制作里,故事不再发生在中国,换成一个中亚或西亚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