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士争的版本,起初被称为文化交流的模范。除了演员全都是中国本土艺术家以外,连舞美、服装等都特别邀请了中国的几百位工匠参与制作。这个制作也是一种交换文化理想的个案,尤其注重中国演出风格与西方对原著原稿的崇敬的兼顾,还有考虑怎样把历史性材料再次搬上舞台,让它们能尽量创造符合历史实况的演出条件。
陈士争十分谨慎地依从上述的艺术规范。所以,他所呈现的,不只是环绕着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桥段,而是衬托出明代社会的多个从属情节。在这些次要的情节中,人物很多样化,包括英雄、妓女、文人,以至鬼魂。在上海试演的时候,观众可以随意进出,更有服务员以茶水招待。
整个制作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演出后的评论也不俗:《人民日报》与国际传媒都有嘉许(法国《世界报》[LeMonde]描述:这场演出,是“20世纪后期最重要的表演艺术项目之一”)。但是,一场试演之后,马博敏扣押了布景与服装,单方面取消了与林肯中心签署的合约(这张合约,是在文化部与上海文化局同意下,一早签订的文件)。相当矛盾的是,陈士争被丑化,被称为“中国农民”与“长发的美国人”,更有谣言批评他的私人生活,还牵涉金钱的瓜葛(洛克威尔指出,相关政府部门把这个制作当作“商演”项目)。
马博敏拒绝把她对制作不满的地方具体提点出来;她也没有指出,制作应该在哪一些地方作出修改。陈士争也不容许其他人,随便地、零散地删改所谓“迷信、愚昧、色情”的情节。外界认为,正因为陈导演不愿在马局长面前妥协,问题更加棘手。
“汤显祖的著作,是故意讽刺当时中国社会的——比如,包办婚姻、官员不当的行为,或者宗教的虚伪”,陈士争说,“在汤显祖的原文,可以找得到**等的禁忌题目”。
这一些禁忌,很有可能令中国观众感到意外。在今天的中国,整套《牡丹亭》的55折中,一般公演的只不过是整套剧的一半左右。戏曲研究学者认为,除了审查制度的原因以外,这套作品也经历了自然萎缩的过程。
“有一些场景,在公元1500年可能十分前卫,但是100年后就显得过时了”,汪班解释道。汪班是纽约华美协进社的高级讲师,也研究过《牡丹亭》这套文学巨著;本年夏季,他将参与林肯中心艺术节,讲解昆剧传统。“汤显祖可以利用双关语和引经据典的方式,描述**与情欲。但是,公元1600年的观众就已经不明白这些双关语了。他们虽然懂得情欲,也欣赏文学,但是当时的风气,已经不把两者混在一起了。”
其他人却猜想,马博敏的决定,与“迷信、色情”没有直接关系。她针对的,是“历史真实”(authenticity)。对于什么是“色情”,各人看法不同。但是,支持陈士争的观众之中,也有人认为这个规模盛大的制作——包括在舞台前设有池塘,上面更有一对活生生的鸳鸯;演员也在台上无遮掩的“后台”化装——违背了简约、非写实的昆剧美学。“道具也应该是简约。要是真的利用了一朵鲜花,这一件实物的美感,会影响舞台上产生像魔术一样的幻象。”
“这一位湖南出生,现在拥有美国国籍的导演,贸然回国领导一个中国剧团,也有可能引起更极端的爱国争议”,汪班说。但是,描述这个制作为“不符合历史真实”(inauthentic)的这种咄咄逼人的控告,也是没有根据的。今天,没有任何人可以查究从前演出的历史资料。“有一些场景,连一些年逾花甲的演员都不知道如何演绎,就算是他们,也从来没看过演出”,他补充道。
陈士争强调,他不是把自己的观点硬加于昆剧之上。他只是把某些过时的元素删掉罢了,比如拱形框架的传统剧场舞台模样。这种西方舞台形式,到了20世纪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i)引进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