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卡夫卡的一生,单纯而又复杂,平常而又极易引起争论。“作为犹太人,他在基督徒中不是自己人;作为不入帮会的犹太人,他在犹太人当中不是自己人;作为说德语的人,他在捷克人当中不是自己人;作为波希米亚人,他也不完全属于奥地利人;作为劳工工伤保险公司的职员,他不完全属于资产阶级;作为资产者的儿子,他又不完全属于劳动者;但他也不是公务员,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作家;而就作家来说,他也不是,因为他把精力常常花在家庭方面;但是在自己家里,他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他无所归属,这反倒使他容易成为世界性作家。
卡夫卡生前发表作品极少。他对自己的作品极少满意,从不愿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手稿。他生前发表的作品,大多是在朋友的逼迫下,怀着希望和惋惜的颤栗心情交出来的。但这些作品仅占他九卷作品集中的一卷。而愈到后来,他对自己的作品愈不满意,最后给朋友布罗德留下这样一份遗嘱:“凡是我遗物里的所有稿件,日记也好,手稿也好,别人和自己的作品也好,草稿也好,等等,毫无保留地,读也不必读统统予以焚毁。”然而布罗德并没有遵从遗嘱,而是将卡夫卡的文稿陆续发表了。
卡夫卡的作品真正引起读者的注意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首先是存在主义者在卡夫卡那里看到了追求自由存在的痛苦和孤独;接着荒诞派在那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反英雄”;黑色幽默派看到的是灰暗色调和讥讽意味;超现实主义者看到的是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和“超肉体感觉”;表现主义者看到的却是梦幻和直觉;而卢卡契索性认为他表现了社会和阶级斗争的本质……从此以后,卡夫卡及其作品就成了世界文坛关注和评论的热点。1996年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卡夫卡全集》,将我国的卡夫卡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
卡夫卡除了写有大量的书信、日记和随笔外,真正完成的作品数量并不多。早期写作(1902—1912)只有一部散文小说集《观察》,共收18篇作品,此外还有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乡村婚事》。1912年是卡夫卡创作的爆发期,《变形记》和《判决》就是在这一年问世。《判决》是他第一篇成功的短篇小说。这部作品写父亲判决儿子立即溺死,儿子便飞快地跑去投河自尽,临死前儿子轻声叫道:“亲爱的父亲母亲,我可是一直爱你们的呀!”小说虽情节荒诞,但寓意深刻。这篇小说通常被看作是一篇关于“父子冲突”的寓言。“父子冲突”不仅是表现主义的重要主题,也是整个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关注重心。当然,卡夫卡在表现“父子冲突”的同时,也表现了父子之间的共存和联系。人们面对父亲的权威,常常陷入两难境地:既想冲破束缚,又不得不乞求帮助;既恐惧,又依赖;既憎恨,又敬爱。
从1912年至卡夫卡逝世前,他创作了许多短篇小说,如《在流放地》(1914)、《为某科学院写的一份报告》(1917)、《乡村医生》(1919)、《饥饿艺术家》(1922)等。《在流放地》写一位军官用一台特制的行刑机器极其残酷地折磨并处死士兵,但这位军官听说这种刑罚制度要被废除时,便自己投入到机器之中,同机器一起毁灭。这篇小说可以看作是一则有关罪恶、刑罚和殉道的寓言。《饥饿艺术家》写的是事业与生命、理想与现实的二律背反。艺术家将“饥饿表演”无限地延续下去,即使已经被人遗忘,他也要坚持到生命的终结。卡夫卡的一生就像是这位“饥饿艺术家”,在孤独中坚持,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对艺术的追求,而这种追求最终又戕害甚至扼杀了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