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人物心理的刻画。作品里有许多章节都有关于心理、意识,甚至是“潜意识”的描绘。不仅如此,作家还设计了不少梦境和幻觉的场面来衬托潜在意识的过程。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前做的那个噩梦就是一个例子。他梦见了他的童年,和父亲一起看一群醉汉活活将一匹老马打死。这个梦预示着种种后来要发生的灾难或罪行,他不仅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还感到了心头的重压。醒来后却又正好在街上遇见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的异母妹妹丽扎韦塔,知道她次日晚七点不会在家,于是决定行动。杀人之后,他还做了一个奇特的梦,梦见自己又走到了作案现场。他拿出斧头猛击老太婆的天灵盖,老太婆却坐着发笑。他越是用足力气砍,老太婆笑得越厉害。他狂奔逃命,发现四周都是交头接耳望着他的人,他的心揪紧了,两脚挪不动了,觉得无路可逃。这一梦境描写重现了主人公杀人犯罪时的心理体验,也充分反映出罪犯的恐惧心理和精神失常。书末写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自杀之前的梦境和幻觉,把这个性格十分矛盾的人物的内心写得出神入化,也是一个突出的例子。斯维德里加伊洛夫先是听见“发大水了”,接着梦见一口棺材,棺材中躺着一个投水自杀身亡的幼女。然后他感觉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他“醒来”了,点着蜡烛抓老鼠,老鼠没抓到,却在走廊发现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斯维德里加伊洛夫将她抱到被窝里取暖,却发现这个年仅五岁的女孩用****的目光看着他。他挥拳要打女孩,然后才真的醒了。这段描写充分展现了斯维德里加伊洛夫潜意识深处隐藏的秘密:他曾经强暴一个幼女致使其自杀,所以他害怕谈到水,一听到“发水”的话,压抑多年的潜意识就像老鼠一样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于是他在潜意识中虚构了女孩“****”的景象,以便为自己的可怕罪行辩护。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破坏人对爱的美好希望是最大的罪行,所以以此来惩罚斯维德里加伊洛夫。
其次是几条线索同时发展,互相交织在一起,形成对照。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心灵受罚、投案自首是主线,马尔美拉多夫一家备受凌辱特别是索尼娅的命运,构成第二条线索。马尔美拉多夫的遭遇证明拉斯柯尔尼科夫暴力杀人的社会必然性,索尼娅的逆来顺受及其心中的上帝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理论形成对照,验证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行为的犯罪性。斯维德里加伊洛夫和卢仁的所作所为令人厌恶,从另一方面证明,如果彻底按照拉斯柯尔尼科夫理论行事,不但成不了拿破仑,只能成为卢仁式的无耻之徒。卢仁极端自私,乘人之危向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妹妹杜尼亚求婚,却不想有任何付出,在遭到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嘲弄后,竟然威胁未婚妻“退出”,在未婚妻下逐客令之后,竟又丧心病狂地诬陷索尼娅偷盗,以此达到证明其“不规矩”的目的。斯维德里加伊洛夫是个外省地主,早年因欠债被迫给那个比自己大好多岁的女人玛尔法当丈夫,整日想着拈花惹草,还曾经强奸幼女致使她自杀,后来又引诱杜尼亚,导致杜尼亚被玛尔法赶走,“名誉败坏”。在此之后,他竟毒死妻子,继续追逐杜尼亚到彼得堡,甚至偷听拉斯柯尔尼科夫与索尼娅的谈话,以告密要挟杜尼亚服从自己。只是由于杜尼亚的坚决拒绝,斯维德里加伊洛夫才绝望了,最后自杀身死。卢仁和斯维德里加伊洛夫都是无视道德和法律的“不平凡的人”,所以斯维德里加伊洛夫说拉斯柯尔尼科夫很像自己。小说还叙述了拉祖米兴的艰苦奋斗、充满乐观主义的人生,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荒谬逻辑形成对照,并通过列别佳特尼科夫对索尼娅的同情和对卢仁的揭露,对空想社会主义给予善意的嘲讽。
第三,时间高度浓缩,空间极度开放,具有强烈的戏剧性。《罪与罚》人物众多,各种事件层出不穷,但所有这一切都浓缩在短短12天的时间里,令人目不暇给。如果扣除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后昏睡的3天,所有清醒的活动不足10天。与此相应,小说中各行各业的人物活动的空间又是高度开放的,甚至有些故事就在街头广场展开。人们随意进进出出的小酒馆,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这里认识了马尔美拉多夫,以此将两条主线联系在一起。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房间是没有门锁、常年敞开的房间,才使他因心灵剧烈刺激而病倒之后,各类不速之客纷至沓来,拉祖米兴、卢仁、杜尼亚、索尼娅等突然现身他的房间。索尼娅家的葬后宴,人人均可参加,为卢仁的拙劣表演提供了舞台。拉斯柯尔尼科夫关着门向索尼娅坦白之时,也隔墙有耳,被斯维德里加伊洛夫听了个不亦乐乎。马尔美拉多夫死后,其妻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带着孩子们去寻找正义,强迫孩子们在街头表演高贵的舞蹈。所有这些极度开放的空间,导致各种事件的发生具有不可预见性。时间的压缩和空间的延展,共同形成了强烈的戏剧效果。
这部小说给作家带来了极大的声誉,尽管他后来的几部小说也许在有些方面更为深入,但无疑《罪与罚》是最能代表作家思想特点和艺术风格的一部杰作。
思考题
1.以拉斯柯尔尼科夫为例,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心理描写的特色和成就。
2.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创作的“复调结构”。
3.《罪与罚》的艺术特色。
[1] [法]加缪:《西绪福斯神话》,郭宏安译,见《文艺理论译丛》(3),392~399页,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5。
[2] 参见[南非]J.M.库切:《彼得堡的大师》,王永年、匡咏梅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4。
[3] [俄罗斯]马卡宁:《地下人或当代英雄》,载《旗》,1998年第1~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