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晚所奏四首乐曲的风格,基本上亦和乐团的团服很贴合,同样是在传统的基础上,采用了现代思维和手法来打造带有新鲜现代感的乐曲。这在强调前卫尖端的纽约艺术界来说,可能仍嫌“保守”,但在传统的中国民族乐队而言,那则是较大家期待的“前卫”得多了。同时,罗永晖、郭文景、赵季平和程大兆的作品,不约而同地,都是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美学,融入现代音乐技巧的“古今回响”之作,但各曲又具有很不一样的作曲家个人的独特风格,这也就正好提供机会发挥乐团丰富多样的表现能力。
无论如何,就任何观众而言,该套曲目,全是具有形象鲜明标题的作品,再加上乐曲的解说亦写得明确清晰,具有很强导赏效果,这都大大加强音乐与观众的沟通,当然,关键仍在于音乐,在于乐团的表现。就此而言,在卡耐基音乐厅舞台上的香港中乐团,精神状态与音乐状态都处于高涨中,乐团首次在音乐殿堂中演奏的朝圣般兴奋感,在舞台上能清晰地听到所奏出的音乐的自信感,都有助提升演奏效果。
就观众而言,卡耐基音乐厅具有莫名的魔力,三年前首次在此听奥尔菲尔斯室乐团演出,坐在堂座中央偏右座位,很快便有被音乐饱满地包围着的感觉。这次随团到访,对这个音乐圣殿的了解便更全面。排练时便发现,在舞台上即使不用麦克风讲话,声音仍能无比清晰地在最后一排听到。晚上演出时,在中间偏右的稍后座位,乐团的整体音色,即使在大量打击乐的片段,仍很有层次感与和谐感,排练时空场“混浊”的感觉都没有了。更意外的是,下半场转到楼座35号包厢(每个包厢各有座位八个)欣赏,包厢偏于舞台的左边较前的位置,但声音听来却完全没有“偏侧一边”的感觉,和在大堂所听到的效果差别不大,听来似乎更具饱满感,看来音乐厅内部空间所形成的声音反射效果,确是奇妙。这种声音上的魔力,相信亦会对欣赏者的情绪带来正面的影响。
李垂谊大提琴 控制自若境界
此外,乐团这次登临卡耐基音乐厅,除了乐团年长一代陆续有人退休,要由新一代接棒,更大的改变是整个胡琴组改用了乐团自己多年研发成功的环保胡琴,摒弃了蛇皮改用板和人造皮,音准大大提升,拉弦组的整体音色显得更为统一协调。大爆棚的**,饱满富有冲击力,无比轻柔的弱奏,则如散发着纤丝的柔韧光泽,因而四首不同风格的乐曲,正好大大发挥了乐团丰富无比的表现力。
中国作曲家郭文景前后花了15年才完成的三首《滇西土风》,是采用了不少现代音乐技法,但仍保持着云南少数民族色彩和韵味的作品,三首乐曲由如三幅不同色彩的图画。
第一首《阿佤山》大幅度的音量变化呈现不同的场景,强烈尖锐的打击乐器和弹拨乐指甲弹面板的特殊音响效果,渲染出来的是一幅带着神秘和变幻色彩的奇幻图画。其中在弦乐和大笛间交替出现沉重沉郁的旋律,掺杂的是带着伤痛的历史感觉,其后忧郁如歌的行板,却会是复杂的回忆想象。
第二首《基诺舞》是一幅质朴、沉稳的原始社会写实图画,三支洞箫在三个不同的调性上演奏的旋律,为图画添上生活气息。相隔前两曲十五年后才写成的《祭祀·火把·烈酒》的粗犷格调,则是色彩无比强烈的现代图画。其中近于“打桩”式的强力节奏,难免让人联想到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但在这种让人感到惊讶的效果中,任何人仍不难感受到音乐的基调,仍在于云南质朴的少数民族的音乐元素,而与俄罗斯的音乐全无关系。
至于下半场开场赵季平的《庄周梦》则是以大提琴和乐队演奏的单乐章作品,长约二十五分钟,将沉思性、抒情性很好地结合,是一曲带有哲理性、内敛性的作品。李垂谊的大提琴在音色和音响的效果控制上,和乐队的配合,能做到挥洒自如,控制自若的境界。在阎惠昌棒下,乐队与大提琴的和谐与层次呼应,都很美妙,难怪一曲既毕,已有不少观众起立鼓掌。
香港《星河泼墨》 乐评人至钟爱
压轴的《黄河随想》则是一曲外向型的乐曲,高音笛子再三奏出带有高亢“快闪”式的动机片段,末段与现场观众的拨浪鼓互动演奏,固然能是直接击中观众感观的音乐,有如黄河浪涛的乐韵所带有的中华民族色彩,同样鲜明直接。无疑这次演出的“修改版”,其中约两分钟的歌手放歌没有了,那种强烈的泥土味,更直接的心灵接触没有了,并非因“土味”歌词会构成沟通障碍而删去,更多的应是出于减少邀请一位独唱家也就能“减少成本”的考虑。幸而改由郭雅志的唢呐取代,效果仍然是“直截了当”的。当晚在楼座35号包厢,居高环视堂座一排一排观众在阎惠昌带领指挥下,挥响手中拨浪鼓配合乐团演奏,仿如是不息的波涛起伏,那种场面亦确是让人兴奋不已!这不仅将整晚音乐会推上**,更尽显阎惠昌过人的魅力。
四首乐曲中,手法及效果最“前卫”的,仍是当晚篇幅最短(约十分钟)的香港作曲家罗永晖的作品《星河泼墨》。这首充满香港情怀,以横渡维多利亚港的星空感受,和对天星码头消失的感念为题的作品,运用民族乐团中各个不同声部的独特音响,渲染出不同的气氛和张力,予人有很新鲜脱俗的感觉,应是四首作品中最具创意效果的乐曲。难怪乐评家安东尼·托马西尼在音乐会翌日在《纽约时报》上所发表的评论,除对乐团的整体表现大力赞赏外,还直接宣称当晚他最钟爱的仍是罗永晖的这首作品。不过,该曲当晚演奏到最后尾声余韵渺渺不绝时,楼座却飘来手机的音乐响声,而且持续响了十多秒,这种大煞风景的现象竟然出现在卡耐基音乐厅此音乐殿堂,自可做出各种解读,事实会是怎样的一回事,那就只有那位冒失的听众才会知道了。
由此可见,香港中乐团作为获邀参加“古今回响”艺术节的唯一香港艺团,当晚能赢得卡耐基音乐殿堂经久不衰的热烈掌声,大大提升了香港的文化形象,那确是能高度整合了天时(高规格包装的艺术节活动、乐器改良的完善)、地利(魔力音响的卡耐基音乐厅)和人和(处于状态中的指挥、独奏和乐团)三大条件下才能取得的硕果,但如果没有作曲家写出高水平的作品,这三者再好的结合亦属徒然,“古今回响”的艺术魅力亦当难以发挥,可以说,这是一场现代中乐“威力”的音乐会,无比热烈的掌声,最少有一半应该是给予作曲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