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惊胆战地决定豁出去了,不是见到她,就是完蛋。接着捡起几颗小石子扔到百叶窗上,毫无反应。他把梯子靠在窗边,亲自动手去敲,初时轻轻地,后来便使劲敲了起来。心想,虽然天黑,给我一枪倒是可能的。这种想法把疯狂的举动一下子变成了有没有勇气的问题。
他心想:这房间今夜没人住,即便有人住,此时也该醒了。所以不必再有什么顾忌,只须注意别让睡在其他房间的人听见就行了。
他下去把梯子靠在百叶窗上,又爬了上去,将手伸进心形的窗洞里。他运气不错,很快便摸到系在拴百叶窗的钩子上的铁丝。他把铁丝一拉,觉得百叶窗脱了钩,松动了。得慢慢推,让她认出我的声音。他推开百叶,把头伸进去,同时压低嗓子,说了几声:是自己人。
他侧耳细听,不见房间里有任何动静。壁炉上连盏半明不亮的长明灯也没有:这可不是好兆头。
小心挨枪子儿!他考虑了一下,然后,大胆地用手指敲了敲窗玻璃:没有反应。他加大了力度。哪怕要把玻璃敲碎,也非干到底不可。他又使劲地敲。忽然,他似乎在黑暗中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穿过房间走来。再看看,毫无疑问,这人影正缓缓地往前移动。他猛地看见一个人的脸颊贴到了窗玻璃上,与他的眼睛碰个正着。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往后便退。但天色太黑,尽管距离很近,却看不清是否是德·雷纳夫人。他担心对方会发出惊叫,耳旁又听见下面那几条狗在梯子旁边转悠和低吼。于是又说了一遍:“是我!自己人。”没有回答。那白色的幽灵忽地不见了。请把窗子打开,我有话和您说,我太苦恼了!他又使劲敲窗,把玻璃也快敲碎了。
咔嚓一声,窗子的插闩断了。他把玻璃窗推开,纵身跳进了房间。
那幽灵正要走开,于连一把拉住他的胳臂,原来是个女人。他一下子泄了气。如果是她,她会怎么说呢?当他从一声低喊中明白是德·雷纳夫人时,真是喜不自胜!
他把夫人搂在怀里。夫人浑身发抖几乎没力气把他推开。
“坏蛋!您要干什么?”
她声音发抖,几乎连这句话也说不出来。于连听出她是真生气了。
“十四个月不见,我受尽了折磨,现在是特地来看你的。”
“出去,立刻离开我。唉!谢朗神父,为什么不让我给他写信呢?这样可怕的事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呀!”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把于连推开。“我已悔罪,上天垂顾,给我指点迷津,”她若断若续地说道,“您出去!快走!”
“苦了十四个月,不和您谈谈我是绝不会走的。我想知道您干了些什么。啊!我如此爱您,您应该告诉我心里话……我想知道一切。”
德·雷纳夫人不由自主,于连威严的口吻使她无法抗拒。
于连一直热情地紧紧拥抱着她,不让她挣脱,此时突然两臂一松,夫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来”,于连说道,“以免仆人被声音弄醒,起来巡查时发现,那咱们就完了。”
“噢!出去,别拉梯子,出去!”德·雷纳夫人真的生气了,“人来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上帝,上帝看见您来缠我会惩罚我的。您卑鄙地利用我过去对您的感情,但现在我已经没这种感情了,您明白吗?于连先生!”
于连慢慢地把梯子拉上来,以免发出声响。
“你丈夫是否在城里?”他这样问并非故意顶撞而是出于过去的习惯。
“求求您,别这样对我说话,否则我便喊我丈夫了。我没有不顾一切地把您赶走,罪过已经够大的了。我是可怜您。”她知道于连自尊心很强,便故意想办法激他。
夫人口口声声说您,他本想旧情复续而夫人却突然将过去的恩爱一刀两断,这一切反而使于连欲火如焚,到了疯狂的地步。
“什么!您不爱我了,这可能吗?”于连这发自内心的声音,谁能听见而不动容呢。
夫人没有回答,而于连却已伤心地哭起来了。
说真的,他连说话的力量也没有了。